“百姓又不识字。所以还是我们微之的对策显而易见当为第一,他解决的是朝堂制度问题,本来也不是给百姓看的。我说的没错吧?微之。”
元稹宁可听天声。他想了想答:“争论这些,不觉得少了谁的态度吗?”
“阉党的意见?”
元稹赶紧否定:“非也,非也。宦官也是官,着绯的人比文官都多呢。然而大唐的黎民百姓,他们知道自己的苦难因何而起吗?百姓们不该知道吗?”
白居易立马附和:“正是如此。平民百姓应当知情,而我们不曾和他们接触,却在制举时畅言民间疾苦……虽然这次制举登科,我竟然为第一,还是太出乎意料了。”
“我的答卷,给别人看,我觉得无碍。要是满朝文武能有共识,能让天子摆脱困扰和痛苦,别人知道我是野人也无妨。”
“是怕别人不明白微之的天才之处。我们微之平日吃喝玩乐样样不落,没有复习随手一答就是第一。”
元稹答道:“那就说是乐天带我改邪归正了,我可是很喜欢乐天的《百道判》《策林》和他的诗。”
“微之,你不是认真的吧。他要是擅长写诗,早就去考博学宏词科了。”
白居易赶忙说:“之前科举每次答卷都正常传阅,这次有何不可?你们争论这些,菜都要凉了。”
元稹颔首。
宴席上的众人很是配合,之后不再争论这件事。
白居易其实有些犹豫,按天声所言民众的意见会裹挟皇帝,把小事放大。
若是满朝文武达成共识?说起来容易,可是该达成什么呢?
本来以为《长恨歌》要让皇帝知道外戚的不好,结果把皇帝吓得不信任宰相、不信任太子、不信任后妃,这可是更加糟糕。
这种情况,百姓若听到《长恨歌》岂不是会站错了位置,转而憎恶李氏一家自玄宗以来分不清事理。
那可就不妙了,说不定会有杀身之祸。
元稹和白居易有同感,他提醒白居易小心一些:“天声的意思,你写的诗宰相不喜欢,反而是刘禹锡那样含蓄的诗,有些宰相能够欣赏。”
白居易想了想,答:“天声也说了我运好之时,能写出来好诗,《长恨歌》那么受欢迎,我肯定能写出来很多诗,有百姓喜欢的,有公卿喜欢的。”
“不怕皇帝听了《长恨歌》害怕吗?”
白居易想明白了,他浅笑说:“换个轻快的曲调,这就是歌颂玄宗对杨贵妃的深情,何故想太深呢。但百姓不知道外戚干政的危机,他们凭什么平白无故受到牵连,忍受用兵的赋税徭役,看着朝堂动荡政令无法传递,根本过不了宁静的日子。想当年,我到了京城,差点以为因为战乱科举停考,白来一趟。”
元稹简白居易不在乎,便也安心了。他随后提议:“既然那些人要抄写传阅我们的对策,不如趁热把我们写的诗也给他们看,之前对着百炼镜,我们不是写了乐府诗吗?”
“我们接着写,”白居易很是同意,“近来,百炼镜上可有新文章?”
“来靖安坊,我们一起看。”
元稹回答的时候,还不知道百炼镜上会有什么——
〖战国末,秦国崛起,周朝的九鼎迁秦。〗
〖大禹所铸的九鼎自有神力,象征中央的豫州鼎一旦离开河南,原本镇守的邪祟之力便会四溢,弥漫整片大地。〗
〖邪祟最多的地方,是长平,有秦国白起长平之战的赵国四十万冤魂,邪祟最重之处,是伊阙,有秦国白起伊阙之战韩魏两国二十万厉鬼。〗
〖他们的精魄飘荡在安邑以东到伊阙的天地之间。〗
〖之后一千多年,天下没有被邪祟作乱,是因为有神明和厉鬼勾结,将凡间怨气吸取后并封存在自己体内,以此力量,赢得天庭中的纷争。〗
〖天宫中的神仙,发现位高权重的卯神竟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法,于是众神联手送他下凡渡劫。〗
〖落入凡间的卯神,带着他体内的冤魂回到人间。〗
〖卯神需要在十七年光阴之内,超度六十万厉鬼,否则会和他们一同魂飞魄散,厉鬼之魄席卷大地,不可掌控。〗
元稹看到这里,把百炼镜交给白居易。
〖起点并非从卯神落入凡间第一天开始。〗
〖卯神本无形,他可以为兔兔,为毛颖,也可以为人。〗
〖只要他开始超度,十七年光阴便开始计算。〗
〖敢把怨气封于体内的卯神,不仅不忙。〗
〖天庭中看着他渡劫的人,却心急火燎,见不到受罚之神的行动,那么就十七年作乱一次。〗
〖一次是在长安,从西征调出发向东的部队,路过长安忽然叛乱,占领咸阳。〗
〖一次是在蔡州,天子勇猛的将领忽然迷了心智,不敢决断,节节败退。〗
〖一次是在长安和蔡州,长安伐叛,粮草不继,前去蔡州的将领按兵不前。〗
〖一次是在长安和伊阙,邪祟大乱长安,惹得天神不得不离开长安,也不得久驻伊阙。〗
〖一次是在长平和伊阙,天神不得在伊阙久留,长平的人又不欢迎他前去。〗
〖首尾三麟六十年。〗
白居易一边看一边念给元稹听。
元稹听到熟悉的谶言,突然惊呼:“这不是大唐十七年一次的诅咒吗?”
“前面两次,我知道,下一次是伐叛蔡州,大约还有十年。”白居易思考道。
“当今天子伐叛不成?那岂不是如今出兵西川也会失败?”
“微之,何必这么悲观。这个月先前的败将韩全义外甥要接任留后反叛朝廷,天子派人征讨,已经成功了。区区刘辟,指日可待。”说完,白居易想继续给元稹读下去,但是元稹全然不想听了。
元稹拿过来百炼镜:“这百炼镜太奇怪,之前《毛颖传》倒是有趣,如今文章越来越庸俗,成了志怪小说。”
白居易笑道:“俗才好呢。这样的事情,民间百姓才能乐意听。我呢,反正要写百姓愿意看的诗。天声的确能说出我心底的想法。而今比天声说得还要幸运,我何必不趁着好运多写诗呢?百炼镜无法做参照,我们就去街头巷陌四处看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