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元稹慎重,眨眼之间,访客接着说起他自小父母双亡,兄长抚养他,但不久被贬岭南,成人后身无分文,公卿接济他,但对方转年病逝。他的身边熟悉的朋友,他们的父母待他如家人,结果朋友们一个个没多久就去守丧丁忧。
访客的神情恍恍惚惚。
元稹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安慰他。
【
途穷反遭俗眼白,
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
终日坎壈缠其身。】
天声的这句话,倒是可以拿来现学现卖。
元稹复述了一遍,访客眼里闪过一道光。
“是吧?以后会好起来的吧?关掉的一道道门,锁上的一扇扇窗,其实是天命让我去更好的地方吧?”访客面无表情,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那么我之后,究竟该怎么办呢?”
元稹瞥了一眼李宗闵。
李宗闵倒吸了一口凉气,介绍起摊子上的签筒、符纸、茶叶、龟甲、香炉……
幸好师父博学。
元稹得以思考片刻。
【昔日曹操的后人,曹霸,便因为战乱流入蜀中。】
【曹霸喜好书法,年少时初学卫铄卫夫人,但不及卫夫人的徒弟,著名男书法家王羲之。他同样爱好绘画,开元年间,唐玄宗李隆基请他修补凌烟阁上的画像。画像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
【
良相头上进贤冠,
将士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
英姿飒爽来酣战。】
【曹霸最擅长的并非肖像,而是画马。唐玄宗李隆基对他的鞍马画喜爱至极,想赐金于他,但是曹霸却将富贵视作浮云。】
【谁知人到晚年,遭逢安史之乱,往日荣光如烟,最后如此潦倒。】
天声戛然而止。
按照之前的盘点,又该问如果回到当时,曹霸还会不会放弃当年皇帝的赏赐。
元稹拿曹霸的事情举例,让访客自己体悟。
访客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后忽然问起金丹。
因为他看元稹保养得实在是好。
是装老成装得太像。
元稹称,他只是修身养性。
没办法,这种话一出,就是访客想买金丹。
他们实在没有备货。
李宗闵灵机一动,向访客推销起摊子上的手串、香囊、核桃……
【曹霸的生平,被诗人写下,名为《丹青引》。这位诗人和曹霸一样,出自高门大户,孩提之时,便是王侯公卿的座上宾。】
【曾经的他无需入仕,歌舞书画,四处游乐。人到中年,有心科举,却遇科场闹剧,竟无一人及第。随后他出任微职,难以果腹,辞官不能,战事爆发,逃出长安,却遭俘虏。】
【而后投奔唐肃宗,终于在朝中任职,自古君心难测,他随即被贬谪,四处颠簸,潦倒落魄。】
【一生风雨飘摇的他,写诗遣兴,记下流离路上在江南和蜀中时遇见的故人,回忆当中的盛唐和少年时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过去家族的荣光,却没能保佑他。】
访客叹了口气:“这些我想都要了……”
李宗闵一愣,胳膊对着摊子画了个大圈。
访客摇摇头,说:“但我没有那么多钱。”
“不要钱。”元稹答道。
李宗闵白了元稹一眼。
元稹感受到一道寒光射向自己:“你拿一样吧,祝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顺利利,希望以后能听闻鸾台凤阁之上,有你的大名。”
【唐朝十大贬谪诗人!第九名!】
“出将入相,如今可不敢奢望。”
【铛铛铛铛!】
“在下韩愈。”
【杜甫!】
天声像是有意为之。
元稹没听清楚访客的姓名。
倒是李宗闵在一旁问起对方的字。
当然不是为了套近乎。
李宗闵一听韩愈的字,便感叹他们两人名字上的缘分。
“闵一世,损一时。”韩愈苦笑一声,“愈一尺,退十丈。”
韩退之?
元稹记得这个名字,百炼镜上出现多次。
他向访客确认,果然是写《诤臣论》的韩退之。
元稹想和他结识,结果多聊几句,被边上看热闹的太学生以为元稹真是“神算子”,一下子扑上来,把韩愈挤走了。
太学生想买摊子上的东西,元稹报高价,李宗闵不同意,他再提价,李宗闵要收摊走人。
大家只好作罢。
众人散去之后,元稹对李宗闵强调道:“金盆洗手了哦。”
李宗闵不依不饶,问:“你的照妖镜,《道州民》的作者姓甚名谁?”
“白乐天,”元稹眨了眨眼,“你知道这人?”
“我朝中有人,当然知道!今年的贡生,宣歙池观察使崔衍举荐的,有一位姓白。两人同姓,说不定能攀上关系。”李宗闵顿了一下,“你喜欢他的诗?想见他一面?”
“没有。别瞎猜。”
李宗闵偷笑:“那你主动帮我收拾摊子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