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一年了,元稹竟然还不放弃。
李宗闵内心笃定,关于小天鹅的事情,绝不能从他的嘴中说出:“有线索是好事啊。你自己去朝中打听。我等你消息。”
元稹一愣。
他没想到李宗闵比春天的冰雹还要冰冷伤人。
李宗闵却也怕他真的打听出来什么:“找不到人的话,我其实也可以……”
“我打着行卷的名义,我自己去认识。”元稹说罢,和李宗闵数了数近年来写的诗,几百篇,从中挑出一些好的,按主题分分类,肯定能得到权臣的青睐。
等他再回家,拿出来白乐天的《霓裳羽衣歌》,又失去了去行卷的锐气。
磬箫筝笛递相搀,
系厌弹吹声逦迤。
散序六奏未动衣,
阳台宿云慵不飞。
如此准确细致的白描,元稹写不出来。他所熟悉的,不过琴瑟琵琶罢了。
而《霓裳羽衣曲》序中写磬、箫、筝、笛四种主乐器相次演奏的样子,太难想象。
之前读过的那些白乐天的诗,关于京城之外的民生之苦,他不知如何下笔。只会写一写阳城,讲一讲某个人罢了。
转念一想,元稹把自己所有写人的诗篇都选了出来。
【从左拾遗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杜甫曾在路上见到江山满目疮痍,他多么希望能多为大唐做些事情,战乱未定忧愁难消。】
【
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
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
【何况京城的百姓还在盼着转机,然而杜甫在皇帝身边短短一年,他察觉到了朝廷内外的危机,就如同之前见到的那个盛世,在暗处满布蛛网和虫卵。】
天声忽然而至,元稹又对过去的诗篇不甚满意。他之前的诗,写的是道听途说而来的安史之乱的旧事,或者已经结束的无需再关心的小事。
杜甫和白乐天,却写得都是时下大事。
【
三月三日天气新,
长安水边多丽人。
绣罗衣裳照暮春,
蹙金孔雀银麒麟。】
【盛唐的京城,杜甫在曲江池畔见到京城的达官显贵携手出游,她们骄横跋扈,令人畏惧。】
【
黄门飞鞚不动尘,
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
宾从杂遝实要津。】
【之前上的菜,她们拿着犀角制成的筷子不愿吃,又派宦官再端来新菜。边上的歌伎奏乐扰民,陪同的客人更是嚣张。】
【
就中云幕椒房亲,
赐名大国虢与秦。
炙手可热势绝伦,
慎莫近前丞相嗔!】
【杨贵妃得宠,杨国忠上位,他们的姐妹同封国夫人。杜甫当年见她们春日出游,就察觉到盛世之下的危机。】
现在何尝不是如此?
元稹听闻当今圣人李适特别喜爱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献上的《南诏奉圣乐》,可是他开导蛮夷以求稳固地位。淮西和徐泗战事已平,可是他们推举儿孙担任要职。其他藩镇,节度使的继任是谁?不用猜就知道是他们府上的行军司马。
藩镇各自为营,京城奢靡成风。长安以东的万年县亭台府第渐次修建,京城郊外的封邑按乡计算,皇宫官署,稍有破旧立即翻修,寺观庙宇,大兴土木习以为常。
年初的时候,元稹还曾和他人一起庆祝,如今却和杜甫一样感觉到暗流涌动。
元稹写了一首新的诗,在拿去行卷之前,先带给李宗闵。
开元观。
李宗闵和他的朋友庾敬休在研读《毛颖传》。
找文中原型,竟然如此上心。
元稹把自己新写的诗递给李宗闵:“你看看这一篇,猜猜原型是何人?”
“《望云骓马歌》,”李宗闵念过标题,“写的是马妖!顺之,长安妖精图志又可以加上一个。”
刚才和李宗闵可没讨论过妖怪。
庾敬休凑过来一看——
圉人初进望云骓,
形色憔顇众马欺。
上前喷吼如有意,
耳尖卓立节踠奇。
“听损之说,你写什么就会有什么?”庾敬休问元稹,“这马妖是停在开元观外吗?”
“顺之,”李宗闵催促庾敬休,“你出去看一看,这可是望云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