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快艇靠上船帮的时候,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被顶部的探照灯照得刺目。
快艇熄了火,一道人影从船头跃上甲板。
傅迟州站在甲板上,衣摆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领口敞着,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
他的目光从甲板上扫过,落在龙念菲身上,但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移开了,快到龙念菲差点以为他没有看到自己。
“傅先生。”男人站在船舷边,背靠着栏杆,语气随意得像在等老朋友赴约,“比预计快了二十分钟。”
“条件。”傅迟州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海风和引擎的余响,“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男人笑了一下,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弹开刀刃。刀身在探照灯下反了一道冷光,白得刺眼。
“很简单。”他说,“你做一个选择。”
傅迟州没有动。男人抬起握着刀的手,朝龙念菲的方向指了指:“她。”
又朝艾琳娜的方向指了指:“或者她,你选一个带走。”
他把刀尖朝下,点在栏杆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另一个留在这里,喂鱼。”
海面上很安静,只有水声和船体轻微的晃动,所有人都在等傅迟州做出选择。
龙念菲看着傅迟州,他的侧脸在探照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目光从龙念菲身上移开,落在艾琳娜身上停了一瞬。
“选好了吗?”男人的声音从栏杆边传来。
傅迟州没有看龙念菲,他的目光落在艾琳娜身上,又移向那个男人:“我选艾琳娜。”
“什么?”艾琳娜一脸震惊地冲他喊道。
“……”龙念菲的呼吸停了一瞬。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海浪、风声、船体吱呀的摇晃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几个字在她耳朵里旋转,再旋转。
她看到艾琳娜也僵住了。
艾琳娜坐在那里,双手还绑在身后,脸上那层在海风中干涸的泪痕还没完全消退。她看着傅迟州,嘴唇微微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龙念菲看着傅迟州,想从那张冷硬的脸看到一丝犹豫的迹象,哪怕一丝,可一丝都没有。他看着艾琳娜,那目光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他已经在心里下了决定,没有反悔的余地。
龙念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选她?”那个男人歪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有趣的事,“不是妻子?”
傅迟州站在探照灯的白光里,侧脸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越过甲板上那几个沉默的黑影,落在龙念菲身上。他终于看她了,从踏上这艘船到现在,这是第一次。
“傅迟州。”龙念菲没有喊,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为什么?”
傅迟州往前走了半步,没有走到她面前,而是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我选她是因为你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龙念菲的手指攥紧了身后的绳结,掌心里粗糙的麻绳嵌进肉里,像一道烧红的烙铁,从掌心一路烫到心脏:“……你说什么?”
“你嫁进傅家,是因为龙家需要一个靠山。我娶你,是因为傅家需要一个摆设。各取所需,谁都不欠谁。”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龙家重新站起来了,你以为我留下你,是因为你还有什么我没有拿完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呵,没有,你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可以利用,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择你?”
傅迟州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海水,深不见底,冷得让人骨头疼。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那是龙念菲在傅家老宅书房里第一次见面时对他说的话。那时候她把这场婚姻当成一场交易,他点头,她签字。现在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了。
“你从来没有走进过我的生活。”傅迟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也没有打算让你走进来。逢场作戏,谁不会?你演得很好,我也演得很好,现在戏演完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所以你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甲板上沉寂了一瞬,忽然,一声冷笑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
“你说得对。”龙念菲自嘲道,“我确实不该当真。”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傅迟州,我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了龙家嫁给了你。”
傅迟州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很快,他开口说道:“随你怎么想。”
“好!很好!”男人收起刀,刀刃在他指间合拢,“那她可以走了。”
他朝艾琳娜抬了一下下巴。
艾琳娜被人拽着站了起来,她的膝盖是软的,需要人扶了一把才站稳。她没有看傅迟州,低着头,有人扶着她往船舷的方向走。
她被人扶上了快艇,快艇的引擎重新响起来,随即,船身往后荡了一下,离开了大船的船帮。
探照灯的光在快艇的甲板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它调转方向,朝来路驶去。
龙念菲看着那艘快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颗正在被海面慢慢吞没的光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她的胸腔,从里面往外敲,一下又一下。
在刚刚那一瞬间,龙念菲忽然觉得傅迟州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从结婚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演,为了让戏更逼真,为了让她信以为真,为了让她在他离开时不至于觉得毫无价值。
而她还以为他动心了,以为他在学着靠近她,以为那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的话是真的。
她像个傻子一样信了。
龙念菲忽然觉得很累,她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去相信那个人,现在连最后一根支撑着她的细线也被他亲手剪断了,她再也找不到理由替他辩护。
风从海面上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凉凉的。她没有伸手去拢,就让那阵风这样吹着。也许该谢谢傅迟州替她做了这个决定,用那几句话把所有的念想和不该有的期待,一把火燎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什么需要再问的,也没有什么需要再等的了。
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她以为会慢慢长大的东西,都不会再长了。
龙念菲忽然觉得肚子疼了一下,原来是她的身体在替她疼,是她体内某个地方在替她的心说着那句她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