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身动情动，哪怕被他近身相伴，哪怕是他甘愿献祭，助他重登仙途，师尊沉沦梦魇里时依旧认为这是一场错误。

寿儿身躯微僵，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奢望，彻底碎裂成灰。

他不信，不信师尊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他的心意。

他抬手，轻轻覆上牧屿白的眼眸，遮住了那片迷离慌乱的神色，动作温柔又决绝。

没关系。

没关系的师尊。

你念你的小白，我做我的寿儿。

你不愿掠夺我，那我便主动献祭。

你放不下旧梦，那我便活成你的旧梦。

源源不断的神魂本源持续流失，寿儿越来越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如今存留的，唯有承载着小白残魂的躯壳，温顺麻木，无欲无求，只剩成全牧屿白的唯一执念。

可能属于自己的本心与愿望，正在被一点点磨灭、替代、吞噬。

而身侧的牧屿白，破碎灵脉尽数重塑，枯竭灵力缓缓复苏，衰败灰白的眉眼，渐渐重燃昔日清光。

一场逆天改命的重生，是以一个少年的消亡为代价。

屋内药性缠绵，灵力流转无声。

无人知晓，今夜之后，世间那个满心满眼、赤诚热烈爱着牧屿白的徒弟寿儿是否还会存在。

或许未来只剩一具承载故人残影的躯壳，从此余生，只为他一人而活。

天光穿破厚重的窗棂，淡淡的晨雾漫进卧房，落在凌乱的床榻之上。一夜翻涌流转的灵力早已归于沉寂，房间里残留着混乱的气息，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可躯体深处复苏的灵力，却时时刻刻提醒着牧屿白昨夜发生的一切，绝非虚妄。

牧屿白的意识一点点回笼，昨夜那些破碎，滚烫，挣扎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寿儿贴近耳畔的低语，还有那源源不断涌入体内，重塑他残破经脉的纯净本源灵力，一幕幕在他神魂之中反复翻涌。他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内视自身丹田。

一股温润充盈的灵力静静盘踞在丹田之内，往日寸寸碎裂、淤塞僵死的经脉，大半都已经被修补妥当。曾经枯竭衰败，几乎注定永久沦为废人的道基，此刻重新生出蓬勃生机，灵力流转顺畅，再没有往日一动便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夜之间，他耗费数月都无法修复的重伤，竟被彻底扭转。

可这份失而复得的力量没有带来半分欣喜，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牧屿白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少年的身上。

寿儿还静静靠着他躺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往日里带着鲜活暖意的脸颊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褪去了所有红润，连指尖都泛着青白。一夜献祭几乎掏空了他大半根基，那副清瘦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垮。

牧屿白只觉得一股怒火骤然从心底炸开，混杂着无尽的震惊、痛心与惶恐，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撑起身子，刻意拉开与寿儿之间的距离，声音因为情绪剧烈起伏而微微发颤，压抑的怒意轰然爆发。

“寿儿！你看看你做了什么荒唐事！”

他的音量不高，却字字沉重，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恼怒，还有藏不住的心疼，“你可知你昨夜做的究竟是什么？炉鼎献祭，损耗自身神魂本源，长久下去，你的神智会一点点消磨，最后彻底沦为没有自主思想的傀儡！”

寿儿被这一声唤醒，缓缓掀开眼帘。他的眼神安静平和，不见慌乱，也没有委屈，仿佛昨夜倾尽一切献祭神魂的人并不是他。他轻轻侧过头，望向盛怒的牧屿白，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弟子知道。”

“知道？”牧屿白胸口起伏，指尖攥紧被褥，眼底满是失望与愤懑，“知道你还敢这么做！我当年下山，将你带回凌虚派，教你识字，护你长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落到这般下场！我宁可永远做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静静在这院落里寿终，也绝不以你的神魂为代价，换取我一身修为！你怎么能如此不自惜，这般不知羞耻！”

“不知羞耻”四个字落下，空气骤然安静。

寿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闪，也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望着牧屿白。

“师尊，弟子从来没有觉得羞耻。”寿儿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弟子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师尊重归仙途。只要师尊能够重新拥有力量，不必日日深夜强忍经脉剧痛，不必在旁人的嘲讽里消沉，无论我最后变成痴傻傀儡，或是神魂彻底消散，都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牧屿白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痛又气，“你的性命、你的神魂、你这一生，怎么能说无关紧要？寿儿，你醒醒！你是独立的人，不是用来修复我道基的器物！”

“若是能成为师尊的器物，于我而言便是归宿。”寿儿平静地回应，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我知道后果，我早已权衡清楚。只要能够成全师尊，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担。师尊所有的心愿，我都会一一实现。”

这番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回答，让牧屿白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席卷上来。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明明还是那张他看了许多年的脸，可如今寿儿的思想执拗得如同走进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任凭他如何劝说，都不肯回头。

牧屿白心头剧痛，被愤怒与绝望裹挟，脱口而出一句重话：“你简直是疯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