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戏镇长街的风，骤然静止。

秦寿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素衣被晚风拂得微扬。记忆恢复后，两个人格在他身上交织拉扯，让他整个人都陷在混乱之中。

白鹄的记忆如星河倒灌，浩浩荡荡铺满神魂识海，昆仑灵渊的清风、蛮荒古地的流云、为挚友入世渡劫的赤诚坦荡，还有最后身躯碎于阴谋之下，飘零天地的彻骨剧痛，清晰得分毫毕现。

可与此同时，属于寿儿的十几年光阴亦根深蒂固。

家人被山贼杀害的痛苦，被牧屿白捡回山门的救赎，数年晨昏侍奉的时光、隐忍入骨的暗恋、不惜献祭神魂、也要布下禁术羁绊的偏执，还有最后神魂湮灭，死在爱人怀中，同样刻入骨髓，痛彻神魂。

他是谁？

是天生地养的神兽白鹄？

还是卑微怯懦、为爱沉沦、执念缠身的弟子寿儿？

两道人生、两重悲欢，死死纠缠在一具躯壳之中，撕扯得他神魂欲裂，头痛欲炸。

他抬眸，目光沉沉看向身前的牧屿白。

眼前的仙尊依旧清冷出尘，眉眼温润依旧，只是那双素来淡漠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眷恋、愧疚，死死锁着他的身影，不肯移开半分。

秦寿心底的烦躁愈发浓重。

他太混乱了。混乱到看不清牧屿白眼底的深情，究竟是给谁的。

是给被他亲手养大的徒弟寿儿？

还是给百年之前，葬身浩劫、让他执念数年的挚友白鹄？

这份横跨百年、纠缠数世的情愫，模糊得让他心慌，也复杂得让他厌烦。

秦寿懒得再与他周旋，也不愿再沉溺在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里。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紧握他手腕、眼底满是急切期盼的华玄，声音清冽冷淡，不带半分情绪：“大黑蛇，带我走。”

华玄闻言，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亮，想也不想便应声：“好！”

二人转身，便要彻底离开落戏镇的长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沙哑，近乎破碎的嗓音，轻轻拽住了欲离去的背影。

“小白……”

牧屿白站在原地，身形清瘦孤寂，晚风掀起他素白的衣袍，吹得他发丝微乱。素来挺拔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眼底盛满了卑微的祈求与无尽的惶恐，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你当真……半点都不愿意原谅师尊吗？”

秦寿的脚步骤然顿住。

晚风掠过他的眉眼，吹得他眼底的混沌愈发汹涌。他缓缓回头，眸光锐利，直直刺向牧屿白：

“原谅？”

“牧屿白，你先告诉我，你口中的原谅，是你要让谁原谅你？”

他向前半步，气场骤然铺开，压迫感十足。

“你是在求寿儿原谅你当年的误解，当年的错杀？还是在求白鹄原谅你没有及时赶回小院救它？”

“你心心念念、拼死赎罪、倾尽余生要寻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你的深情、你的愧疚、你的执念，到底是挂在谁的身上？”

三连诘问，字字诛心，句句戳破两人之间最隐晦的死结。

牧屿白浑身一震，瞳孔剧烈震颤，张了张嘴，却久久无言。

他答不出来。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最初的最初，他执念深重、日夜牵挂的，是多年之前葬身火海的白鹄。是那个陪他年少修行、温柔纯粹、赤诚待他的知己。

可岁月流转，轮回辗转，寿儿陪伴他岁岁年年，那十几年晨昏相伴的赤诚、卑微隐忍的爱恋、不顾一切的献祭，早已悄无声息刻入他的骨血。

他悔恨寿儿的惨死，执念白鹄的归来，两份情愫交织缠绕，早已浑然一体，再也分不清谁轻谁重、谁先谁后。

可这份混沌的深情，落在此刻身份错乱的秦寿眼中，便是最虚伪的敷衍。

见他久久沉默，无言以对，秦寿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彻底散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不需要这种分不清归属的愧疚，不需要这份模棱两可的深情。

秦寿收回目光，眼底彻底覆上寒霜，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大黑蛇，走。”

华玄早已按捺不住，此刻闻言，当即揽住秦寿的肩头，周身黑雾微漾，裹挟着二人身形，骤然腾空而起。

破空之声呼啸而过，两道身影转瞬便消失在落戏镇的天际尽头。

全程，牧屿白静静立在原地，未曾抬手阻拦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