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像个刚入职两个月的产品助理,还在适应期,不知道午餐时间去哪个食堂排队最快。”
秦朗笑了一下,跟着他刷卡进了大楼。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林宇轩简单介绍了他们公司的楼层分布——他们公司在办公楼的高层,占据了四层半,总共大约五百多号人。他所在的部门负责一个产品的某个模块,整个团队大约四十人,他作为产品经理,是连接技术、运营、设计、市场各方的枢纽。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秦朗面前展开。
大平层,无隔断,上百个工位整齐排列着,像是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天花板上垂着绿萝,空气中混合着咖啡味、打印机的墨粉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大量电子设备同时运行产生的微热气息。键盘声、人声、电话铃声、会议室里传来的讨论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不刺耳但也不安静的白噪音。
林宇轩带着他穿过工位区,边走边低声说:“这一片是技术的,再往前是运营的,我们产品在那一侧,靠窗的位置。”他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隔断墙半包围的区域。
秦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着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在看他们的坐姿——有人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有人微微前倾盯着屏幕,有人把腿架在办公桌下的小凳子上;他在看他们桌上的东西——每个人的工位显示器是标配,有很多工位上甚至摆着两台显示器。有人的工位上除了显示器,还摆着一个加湿器,有人在工位上放着一排手办,有人面前堆满了贴满便利贴的玻璃白板。他在看他们的表情——有人在皱眉,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宇轩带他到一个空出来的工位旁边,让他坐在旁边一把多余的椅子上。“你坐这吧,不影响别人就行。我去开个会,大概四十分钟,你随便看。”
“好。”
林宇轩走了,秦朗一个人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安静地观察着这个空间的流动。
他看到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在和旁边的人争论一个问题,手势很大,语速很快,两个人争了几分钟之后忽然同时掏出手机,低头翻找什么,然后同时抬头,同时笑了,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他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走路的步伐很快,在经过一个工位的时候停下来,探头说了句什么,工位上的人抬起头,点了点头,她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疲惫但平静,他走过工位区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他,他微微摆了一下手,像是在说“没事,继续”。
他看到他们喝水、伸懒腰、交换零食、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他看到他们在几分钟内切换了四种不同的工作状态——专注、沟通、等待、再专注。
这就是林旭每天置身其中的世界。
秦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记一些东西。不是“他们做什么”,而是“他们怎么做的”——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争论时习惯用右手做手势,左手始终放在键盘上,像是在随时准备切回工作状态;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前,肩膀是微微收紧的,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些细节,剧本里不会有,导演也不会教。它们藏在一个人的肌肉记忆里,是一个人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养成的习惯。如果一个演员能在镜头前做出这些习惯动作,观众不会意识到那是“演技”,他们只会觉得——那个人是真的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人。
林宇轩开完会回来的时候,看到秦朗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秦朗写完最后几个字,抬起头,看到林宇轩站在那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走吧,”林宇轩说,“我下班了。请你吃饭。”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园区附近一家不大不小的家常菜馆里坐下。林宇轩点了一壶普洱茶和几个菜,等上菜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朗说:“你刚才坐那快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一直在看。你看到什么了?”
秦朗想了想,“看到你们说话的时候,手指会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看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会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一下电脑屏幕,然后马上又偏回来。看到茶水间的咖啡机上贴了一张表格,写的是每周值日安排。”
林宇轩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知道吗?你说的这几个东西,我天天在这地方待着都没注意过。你坐了一个小时就看到了。”
“因为我就是专门去看那些的。你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秦朗问了很多具体的问题——“你们开项目会的时候,谁坐在什么位置?”、“如果需求变了,你会怎么跟开发那边沟通?”、“绩效不好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等等
林宇轩一一回答,有时候讲得简单,有时候讲得很细,甚至会给他还原一段对话的现场。
秦朗不只是在听,他在把这些信息分类,然后和剧本里的场景一一对照。林旭在项目会上会坐在哪里?如果是他,他会在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沉默?他被上司施压的时候,脖子和肩膀会是什么姿态?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秦朗抢着买了单。林宇轩没有跟他抢,只是说了一句:“你下次有空再来,到时候我帮你联系一下其他部门的同事,你可以听听不同岗位的人怎么说话。产品经理、开发、运营、设计,他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语言习惯也会有不同。”
“那太好了。”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林宇轩站起来,穿好外套,“这部戏播了之后,记得请客。”
秦朗说:“一定。”
回到公寓之后,秦朗没有休息。他把今天在笔记里写的所有东西录入电脑,然后逐条和剧本里的场景对应起来。有几个地方,他甚至在剧本旁边做了批注——第三集茶水间那场戏,林旭说“我再想想”的时候,应该加上一个低头看咖啡杯的动作。第七集开会那场戏,他提议方案的时候,手应该在桌面上做一个短暂的不确定的停顿。
这些批注写完之后,他又做了一件事。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关掉灯,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需要他处理的项目文档。有人推门进来了,说了一句话。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回应。
他重复这个想象好几次,直到那个场景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清晰、具体、可感——声音从什么方向传来,光线是从左边还是右边照过来,他坐在椅子上的角度,他的手指放在桌面的位置。
真实感,是这样一点一点建构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秦朗又拿出笔记本,翻到他写下的那些观察记录。他挑出几个最典型的细节,开始有意识地练习——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前倾,坐在椅子上时两边的肩膀高度略微不平,和人说话时眼神会不由自主地扫一下对方身后的钟。
他在镜子前面走了几遍,又坐在沙发上模拟了几个不同的场景。一开始感觉像是在“表演”那些动作,有些刻意,不够自然。但当他做了很多遍之后,那些动作开始变得顺畅,像是慢慢嵌进了他的身体里。他在厨房给自己倒水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用了那种步伐;他坐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肩膀的坐姿自动变成了那种微微前倾的姿态。
他发现,一旦身体先进入了那个状态,心理就会跟着调整。当他的肩膀以林旭的方式微微前倾时,他看世界的角度似乎也变了——不再是“秦朗在观察一个产品经理”,而是“林旭在等一杯咖啡”。
同时,秦朗从网上找到了很多关于剧本中涉及的那个行业相关的新闻和行业分析,了解了一些关于互联网行业的术语和行话。
第三天的下午,林宇轩又发来一条消息:“周五下午技术部有场复盘会,可以带个朋友旁听,你想来吗?”
秦朗回复了一个字:“来。”
他不知道林旭会把这条路走成什么样。那部剧的编剧也不知道,导演也不知道。但秦朗知道一件事——他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林旭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活”。
而一个角色从纸上站起来,就是从这些最具体的细节开始的。
窗外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重新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