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腿很麻,麻到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脚很凉,凉到像踩在冰上。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板,稳住了身体。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躺下,和衣而卧。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银白色的绸缎,铺在她的头顶,铺在她的身上,铺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天花板,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有的来的时候很凶猛,像海啸,像山崩,像天塌;去的时候却很慢,像在退潮,一点一点地,很不情愿。有的来的时候很温柔,像细雨,像微风,像母亲的低语;去的时候却很快,像被风吹走的云,眨眼就不见了。
“师尊说双修是正道,是变强的捷径。”可为什么她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正道,这是在堕落?那个声音不大,不尖锐,不刺耳。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很平和,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哼唱的歌谣,像老师在课堂上讲解道理时温和的语气。可它在那里,一直都没消失过。从师尊第一次对她说“双修”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出现了。一开始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哼,像蚂蚁说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以为过几天就会消失。可它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响亮。像一面鼓,从远处慢慢走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
“陆师兄对她很好,很温柔,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舒服,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时,她不舒服;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时,她不舒服;他的舌头探入她的口中时,她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身体上,她甚至有一点点舒服。那种不舒服,是心上的。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但它在那里,让她无法忽略,无法假装一切很好、一切正常、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自己的心越来越乱,越来越迷茫。像一个人走进了一片浓雾笼罩的森林,看不清路,看不清树,看不清方向。往前走,怕掉进深渊;往后退,怕找不到来时的路;站在原地,怕永远困在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不知道哪个选择是对的,不知道哪个选择是错的。她只知道,她必须选择。因为时间不会等她。师尊不会等她。这个世界不会等她。
翻来覆去不知多久,她才沉沉睡去。不是“睡去”,是“晕过去”。脑海中最后的清醒被睡意淹没,身体在极度疲惫后终于缴械投降,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灭了,黑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梦,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尽的、深沉的、没有尽头的黑暗。她在那片黑暗中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越来越深,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到光亮。
梦里——不,不是梦。是梦,可又不像是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能闻到竹叶的清香,能感受到月光的温度,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那片竹林,和她晚上去过的那片一模一样。紫色的竹子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银,像星辰,像一场无声的雪。
陆清安站在她面前,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像瓷,像月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温柔的光。他的嘴唇微抿,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倔强和温柔。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中有千言万语,可他不说。她也不说。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然后他靠近了。一步一步,慢慢地,稳稳地,像踩在云端。他的影子在地上移动,和他的身体一起向她靠近。她的心跳加速,可她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等着他。等着他的靠近,等着他的触碰,等着他的吻。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不是现实中那种蜻蜓点水的轻吻,而是更深、更久、更缠绵的吻。她的身体在梦中变得柔软,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枝,软软的,弯弯的,随风摇曳。她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她回应了他的吻——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回应。她的嘴唇动了起来,她的舌头迎了上去,她的身体靠了过去。
梦里,她不再害怕,不再犹豫,不再抗拒。梦里,她可以做自己——那个真实的、没有被师尊调教过的、没有被打磨成“作品”的自己。那个自己,会为一朵野花驻足,会为一只蝴蝶微笑,会为一个善意的眼神感动半天。那个自己,也会为一个温柔的吻心动。
醒来时,她的枕巾湿了一片。
不是汗,是泪。她在梦中哭了。不,不是哭,是没有声音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沾湿了枕巾,沾湿了鬓发,沾湿了脖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梦太美,醒来后发现是假的,心里的落差太大了?是因为在梦中终于敢回应那个吻,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还是那个不敢动、不敢说、不敢要的懦弱的自己?还是因为她知道,梦终究是梦,醒来后还要面对现实——师尊的调教,男人的觊觎,还有那条越来越看不清的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很深很深,深到看不到尽头。远处的钟楼传来了四声钟响,悠远而绵长,在夜空中回荡。四更天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了,师尊会叫她起床,会让她去密室修炼,会安排她见下一个男人。而今晚的一切——月光,竹林,那个吻,那个梦——都会被关在记忆的抽屉里,落满灰尘,渐渐模糊,渐渐褪色,渐渐忘记。
可她知道,她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睛和湿透的枕巾,照出她嘴角那道苦涩的弧度,照出她眼中那点微弱却还没有熄灭的光。
那光是迷茫,是恐惧,是不甘,是渴望,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它还在那里,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却还没有灭。
她闭上眼睛,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被泪水浸湿的那一块更凉。她把脸贴在那块凉意上,像是在给自己的滚烫的身体降温,像是在给自己的混乱的思绪找一个停顿的角落,像是在给那个刚醒来的、躁动不安的东西一个安抚。
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从急促变得悠长,从紊乱变得有序。她的心跳渐渐放缓,从擂鼓变成钟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从僵硬变得柔软,从紧张变得松弛。她快要睡着了。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一句诗——“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在天上的宫阙中,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自己是云绾柔,还是那个在小镇上采药的小女孩。不知今晚是梦,还是醒着的时候才是梦。不知这个吻是开始,还是结束。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累到不想再想了。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天地间一片黑暗。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