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第一个来的是个内门弟子,年轻,英俊,穿着华丽的道袍,腰间佩着长剑。他端着酒杯,走到云绾柔面前,脸微微泛红,手微微发抖。
“云师妹,我敬你一杯。”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笑容在僵硬,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眉眼到嘴唇,从嘴唇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
云绾柔低下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直皱眉,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不敢看他,不敢看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第二个来的是个金丹期长老,中年,富态,笑容可掬。他端着酒杯,走到云绾柔面前,笑眯眯地说:“云师侄,老夫敬你一杯。以后有空来老夫洞府坐坐,老夫有一些修炼心得,可以和你分享。”
云绾柔又抿了一口。这次她学乖了,抿得很小口,但还是辣。
第三个来的是个执事,年轻,清秀,穿着朴素。他端着酒杯,走到云绾柔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结结巴巴地说:“云师妹……我……我叫……我叫……”他说了半天,没说出自己叫什么。
云绾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别紧张”,但她自己也紧张得要命。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云绾柔不知道自己抿了多少口,只记得嘴唇麻麻的,舌头辣辣的,脑袋晕晕的。她的脸泛起了红晕,眼神变得迷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而诱人的气息。
她的回答永远只有三个字:“谢谢。”“多谢。”“谢谢您。”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蚊子哼哼。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那些男人心中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苏怜幽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让所有人都看到云绾柔的魅力,让所有人都想要她,让所有人都为她疯狂。男人越疯狂,就越愿意付出代价。代价越大,她手里的筹码就越值钱。筹码越值钱,她能换到的东西就越多。灵石,丹药,法器,功法,人脉,地位——一切她想要的,都会通过云绾柔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实现。
宴席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灵酒一杯接一杯,灵菜一盘接一盘。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交换名片。气氛热烈而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粥。
云绾柔坐在师尊身边,面带微笑,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她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她的眼神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她已经学会了——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这是师尊教她的“社交技巧”,她学得很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曾经挂过画的痕迹,但画已经不在了。那些痕迹是她的记忆——师尊的教导,男人的触碰,双修的快感,修为的提升。每一样都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但她的心已经空了。不是“被掏空”,是“自己空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纤维断了,散了,再也织不回来了。
她抬起头,环视大殿。灯火辉煌,红绸飘飘,人声鼎沸。每一张脸都带着笑,每一个笑容都那么灿烂。可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的冷,像冬天的风,从骨头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不是冻死骨,她穿着最华丽的衣裳,坐在最温暖的殿中,吃着最珍贵的食物。可她的心,比路边的冻死骨还冷。
宴席散了。
人潮退去,大殿渐渐空旷。红绸还在飘,彩灯还在亮,但人已经走了。桌上杯盘狼藉,剩菜剩饭堆了满满一桌。灵果被咬了一口就扔了,灵酒倒了大半杯就凉了,灵兽肉切了几片就不动了。每一道菜都价值不菲,每一口都值好几枚灵石,可没有人珍惜。因为这不是他们的灵石,是宗门的,是苏怜幽的,是云绾柔用身体换来的。
云绾柔站起身,跟着师尊走出大殿。
夜风吹来,凉意入骨。她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路面照得发亮,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绾柔,今天你表现很好。”苏怜幽揽着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满意,“为师很满意。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合欢宗弟子了。”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她不想谢。过奖?她不想谦虚。弟子会继续努力?她不想努力。她只想回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在乎。
可她知道,她不能。明天还有客人。后天还有宴席。大后天还有双修。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她像一个陀螺,被师尊抽着转,停不下来。
回到洞府,她关上门,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可那幅画是空白的。没有颜色,没有线条,没有灵魂。什么也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是一双被师尊夸过“天生就该被人抚摸”的手,是一双被无数男人握过、吻过、舔过的手。她的手曾经握过野花,曾经捉过蝴蝶,曾经在溪水中捞过小鱼。现在,它们只握酒杯,只抚男人,只数灵石。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绝望?还是因为她知道,她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小女孩,回不到那个穿着麻衣、赤着脚、在花丛中奔跑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死了。死在合欢宗的山门前,死在师尊的密室中,死在那些男人的身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可她没有许愿。因为她知道,她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她想起了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她没有“人”可以长久,也没有“婵娟”可以共。她只有她自己。一个被师尊操控的、被男人觊觎的、被命运抛弃的、孤独的自己。
夜深了。风停了。虫鸣也渐渐稀疏。
云绾柔还坐在地上,靠着门,看着月亮。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的心已经空了,她的灵魂已经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具躯壳。一具美丽的、值钱的、人人想要的躯壳。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客人。她必须睡了。
可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