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假的,而是因为她说得太熟练了。像一件被反复使用的工具,已经不需要再去琢磨应该怎么用它了。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她的嘴边,带着一种光滑而妥帖的边缘,没有任何裂缝。
周姓散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干燥的急切,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却还不敢完全放松。他的唇是温的,带着一点酒气,在贴上她嘴唇的那一瞬间微微加重了力道,像在确认什么。
云绾柔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嘴唇正沿着她的唇线缓缓移动,像在翻阅一页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书,动作不算粗暴,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熟练。他的手指慢慢穿过她散落在肩侧的发丝,落在她的后颈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指腹间那些细微的粗糙纹路,像晒过很久的树皮。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让自己像一株水草一样柔软,被水流带着往任何方向弯折。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正慢慢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像一只风筝被风托着往高处升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她的身体还留在那双手掌与呼吸之间,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去想,不去感受,把自己当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这样就不会痛了。她的心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湖面,终于学会了不起波澜,也不再映照任何东西。那些触感还在,像潮水一样一次一次地漫上来,又退下去,拍打着她已经不再有知觉的堤岸。
周姓散修的呼吸渐渐变得深而重,像是终于从那场赶了很久的路途里被放了下来。她的意识还浮在半空中,像一只搁浅了很久的船被潮水重新托起,她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的额头靠在她肩侧,那里有一点温热的重量,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开阔处的河流,流速减缓下来,水面变宽,也变安静了。
他松开她,坐直了身体。她睁开眼,看见他正抬手整理自己微乱的衣领,动作带着一种慢腾腾的从容,像是刚洗完一个热水澡后,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困倦了,正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安置好。他像是忘记了她还坐在那里,目光已经落向了别处,仿佛她已经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像一件已经被使用完毕、正在等待被放回原处的器物。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还有些凉,像是被夜风久吹后的石头。她没有去看他的脸,也没有去看他离开的方向。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正在一寸一寸地爬过她的脚边,像水流一样,不疾不徐地,朝着她不知道的地方流去。而夜风还在吹,她的心空旷如一片早已干涸的湖床,没有任何声音会在上面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