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极光是背景,是她用来勾引猎物时随口提起的话题。
后来她再也不看极光了,就像她再也不喝黑朗姆一样。
可时隔多年,她又喝了一杯黑朗姆酒,又在酒后的夜晚,看到了极光。
命运在召唤什么?
是重温旧梦,还是……
沈霁眺望着远处的雪山轮廓,忍不住想:真是让人安静的世界。
身旁传来窸窣的轻响,楚羲翻了个身,侧对着她:“我还挺喜欢特卡波的。”
女人开口,低哑的轻声在雪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几乎每年夏天,我都会飞到这里,独自待一阵子。”
她顿了顿,沈霁感觉到她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厘米。
如同猫咪伸出试探的爪牙,熟悉的靠近令沈霁的身体微妙地紧绷起来。
她没有接话,就听得楚羲继续说道:“尤其是暴风雪时期,总会让人有种置身于呼啸山庄的感觉。”
沈霁心想,呼啸山庄吗?那可真是一个糟糕的故事。
一个诡异的房子里,住着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互相伤害,至死方休。
疯狂的爱,疯狂的恨,疯狂的执念。
简直是人生的反面案例。
她不太确定楚羲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起了书里哪个场景,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形容词来描述此刻窗外的风雪。
她不由地侧头,面向楚羲。
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宽的距离。
极光的光线从窗外洒进来,正好落在楚羲脸上。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带,青绿色的,金色的,在她深棕色的瞳孔里缓缓流动。
仿佛极光沉在湖底,被水草缠住了,再也浮不上来。
沈霁看着那双眼睛,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为什么是呼啸山庄?”
楚羲望着她的眼睛,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睫毛在雪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好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之后,她弯起唇角,浅浅笑了一下,神情很温柔:“因为孤独,寂静,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
沈霁沉默了。
她不知道接什么。
她不会说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没有和其他人分享过特罗姆瑟的那些夜晚,没有人陪伴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窗台上,寂寞地看着极光直到天亮。
因为孤独和寂寞,都是每一个人类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它既不特别,也不刻骨,不需要被倾诉,也不需要被理解,更不需要被接纳。
你有的,我都有。
因此连分享,也成了一件没有必要的事。甚至在她看来,吐露自己的脆弱,分享自己的过往,不过是一种隐秘的勒索。
要么得到他人的怜爱,要么得到他人的弱点。
她不需要这些。
所以她选择沉默。
楚羲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笑了一下,声音低低地,仿若情人的耳语:“我有点苦夏,夏天在国内很难熬,到这里就会好很多。”
“气温低,光照少,特别适合睡觉。”
沈霁对这个倒是很赞同,她点了点头:“这个的确。”
她放缓了声音,望着眼前温软的女人,最终还是按捺不住伸出了手:“既然你喜欢这里,要不要再多待几天?”
楚羲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困意:“不了,我工作一大堆……回去之后,还要结婚呢……”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唇蹭着被沿,含糊不清地嘟囔:“先把婚结了再说吧……”
尾音还没落稳,就沉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里。
她的睫毛安静地盖住眼睛,嘴唇微微合拢,睡颜恬静而放松。
沈霁的手停在了半空,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沈霁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在装睡。
这就睡了?
也太快了吧。
她还以为她们会……
毕竟刚才楚羲挨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圈分析和预判。
如果楚羲有这个意思,她觉得也不是不行,毕竟是合法的伴侣。
她甚至在心里提前做了行为备案:如果对方靠过来,她会怎么回应;如果对方只想亲吻,她会控制节奏;如果对方不想做任何事,她也会道晚安然后各自入睡。
看来她的妻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不是那种会在外宿时随便越界的类型。
沈霁觉得这挺好的,她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她这个人最怕麻烦,如果楚羲是那种会在合作中掺杂私人感情的人,她会很头疼。
现在看来,对方不但不会越界,还一秒入睡。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深得她心。
看来以后不用操心她的花边新闻了。
沈霁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让心跳平复下来。
她瞥了一眼身旁已经睡熟的楚羲,在心里把刚才的误会归档完毕。
她想,很好,她们对这段合作的理解是一致的。
各取所需,保持距离。
她刚才那几秒的奇怪反应,只是因为感情创伤之后的惯性而已。
沈霁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堪堪冷静下来。
雪夜静谧。
宽大的落地窗外,极光还在缓缓流动,狂风刮着雪沫涌向庄园,发出低沉的呜咽。
的确……
这里很像呼啸山庄。
好孤独……好……
身旁传来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如同潮水一样有规律地起落。
沈霁侧头看了她一眼,莫名地就想到了《呼啸山庄》里的内容。
在凯瑟琳死后的很多年,希斯克利夫因为过度想念她,在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疯癫地刨开她的坟墓,想要砸开她的棺椁,拥抱着她的骸骨。
最终……因为害怕破坏她的容颜,而止步于撬开棺椁。
就像她们的爱情。
她们明明灵魂吸引,内核一致,却因为对世俗的追求不一样,无法结合在一起。
凯瑟琳的爱,就是世俗里所有人都爱。
大家都会被相似的灵魂吸引,执着于纯粹的喜欢。
可最终,只会和最符合自己世俗条件和追求的那一个人在一起。
沈霁就是那个世俗条件无可指摘之人。
样貌,家世,能力,她都是最顶尖的一个。
没有人不爱她。
也没有人不会真心爱她。
她从来不缺真心,所以不需要追求什么爱情。
那么……楚羲喜欢《呼啸山庄》里的什么呢?
疯癫到极致的爱,还是一魂两体的孤独?
沈霁看了她好一会,索性就不想了,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呼吸也调到了同样的节奏。
空气里是干净的柚子香味,没有酒精,没有那些代表着纵欲与失控的糜烂气息,她却感到格外松弛。
很快,她的四肢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被子和楚羲的体温一起把她包裹着。
好奇怪。
还是第一次,和女人什么都不做,就能躺在一个被窝里。
安静地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把自己的呼吸也调成同样的节奏,这种感觉……
也不赖?
思绪开始变得混沌,意识像一块被浸入温水里的方糖,正在慢慢融化。
半梦半醒之间,身上忽然一重。
沈霁猛地睁开眼睛。
她低头一看,只见黑暗中,一条手臂正横在她的胸口,搭在她的肩头。
紧接着是一条光裸的修长大腿,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压在她的大腿上。
对方的膝弯正好卡在她膝盖上方的位置,不轻不重,如同藤蔓绕过树干。
她下意识转头,鼻尖蹭过一片柔软的发丝。
楚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过了被子中央那条楚河汉界,像只八爪鱼一样,把她抱得结结实实。
她整个人半趴在她身上,呼吸湿热地扑着她的脸。
沈霁只觉得脸颊微微一软,她低头一看,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春色桃景。
微淡淡的奶香透过柚子香,从楚羲睡袍领口微微敞开的缝隙里飘来。
沈霁嗅着她身上那股子奶香味,脑子晕乎乎的:这算什么?
奶香味?是惩罚还是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