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又在一旁拱火:“有问剑锋首席督课,小衍好福气。”
“你少吐半个字吧。”卢衍瞪他。
这两人一逗一撩,言语间竟是一分也不退让。沈奕只在旁冷眼瞧着,复又从袖中取出一册剑谱。在这满室旖旎的红纱与叮当乱响的铃音里,他翻动书页的声音,竟比这满屋的俗物还要冷上几分。
“在这种房间,你看什么剑谱?”卢衍嫌弃道。
沈奕声音极平,长睫压低:“二丈之内,乾坤皆同。师兄既然正事聊完了,也请莫要忘了今天的功课。”
“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卢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没有意思。”沈奕垂眼看剑谱,纸面半天没翻过一页。
闻砚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过去,可卢衍满心都在沈奕那张冷脸上,没接住。
“沈师弟。”闻砚悠然道,“你在玄衡那会儿,江师弟听闻你下山,哭得昏天暗地。白清闻更是把你当眼珠子护着。你这般招人疼的人物,怎么到了这黑水岭,反倒成局外人了?”
沈奕的手指死死扣在剑谱边缘,未发一言。
“闻砚。”卢衍打断,脸色微沉。
“我说的,皆是事实。”闻砚给自己续了盏酒,从容饮下。
沈奕合上书,默默地挪得更远了些,直到退无可退,精准卡在离卢衍两丈的死线内,再次打开了剑谱。
“你又退什么?”卢衍追问,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急一些。
沈奕继续翻剑谱,缄口不语。
闻砚坐在原处,一笑得败絮尽现:“这屋的氛围这么好,不如今夜就在这儿将就一宿。”
于是,粉红香薰的甲一号房里,三个大男人枯坐一宿,相看两厌。
翌日晨起,云烟未散。卢衍领着闻砚在黑水岭走马观花,一边挂心那几处证物和他的新修水利工程。沈奕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丈之内,比平日更沉默些。卢衍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寻不到个能缓解尴尬的话头,只能默默吞了回去。
那虎妖陪练、蛇妖医美次第掠过眼底。闻砚摇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旧扇,仙光灼灼,通身的气度淡逸纤雅。眼眸流转,似有风穿过莲池,掠起一片沉香。旁人若想细看,那股子出尘意味却又如水月镜花,教人抓不住半分实处。
他瞧着这黑水岭的市井烟火,笑道:“小衍,黑水岭的产业,当真是极具想象力。”
卢衍还没来得及谦虚,就被杂事绊住了脚。闻砚折扇一合,抬腿便进了孔雀的高定铺子。
瞧见孔雀妖忙着给一名女修量尺寸,闻砚纳罕道:“贵店华服精巧,为何独缺男装?”
孔雀妖愣怔,扯着公鸭嗓道:“男妖男修粗粝,不比姑娘家精细,在这向来没什么消费的本事。”
闻砚闻言,折扇遥指街角正啃骨头的哈三醒,语气温和得如同一位传道的圣人:“此言谬矣。正因其粗粝,才更需装点。男德班、相亲角、灵宠代购……这些法子若用得好,何愁没有灵石入账?”
哈三醒惊得骨头掉在地上,一脸茫然。
路过的胡九娘听得真切,手里的玉牌都不慎掉在地上。
闻砚顺势凑近九娘,如授秘籍般低语:“姑娘这铺子,何妨请几只精壮公狐狸和单身狗跳跳战舞?这一舞起,灵石便如潮涌了。”
胡九娘狐眼绿得发光,当即锁定了哈三醒。那哈三醒嗷呜一声夹着尾巴蹿上屋顶,狐妖在后头狂追不舍。白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白额边跑边嚷:“九姐姐,人家也可以!”一头将那挂满招牌的门梁撞了个稀烂。
闻砚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又悠闲地踱步到了乌鸦丧葬社。
乌鸦妖正对着挽联抠那“死得其所”四字,闻砚瞥了眼,悠悠叹道:“这死后办得这般风光,反倒衬得生前,过得有些潦草了。”
墨团落地,宛若碎尸。
闻砚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唢呐:“这个,只能死人吹?”
“……倒也并非尽然。”
“那是为何不接红事?”闻砚一脸悲悯,“婚丧本是一家,何必厚此薄彼?花轿抬,灵柩抬,你们这班底若只做丧葬,一年岂不亏空大半?人生两场宴,生与死,中间那几十年何必干看着,顺手把亲事办了,多好的买卖。”
乌鸦们面面相觑,一只年轻小乌鸦举翅试探:“老板,这买卖,好像真做得?”
卢衍处理完杂事赶回来时,幌子还倒在地上,白额蹲在墙根喘粗气,哈三醒的尾巴炸成了个乱蓬蓬的鸡毛掸子。
他只觉脊背生寒,一把揪住闻砚的袖子便往外拖,磨牙道:“闻大讲席,您能不能给黑水岭积点口德?”
“良心建议。”闻砚笑意不减分毫,“你不也是靠这个吃饭的?咱们一丘之貉。”
义姑娘心下惴惴,悄声贴在卢衍耳畔:“闻仙君……是不是坏人?”
“不是。”卢衍答得言简意赅,“他是读书人。”
义姑娘更惊,这次默默退至沈奕身后。
被卢衍拖出一段距离,闻砚把折扇微微一收,对着卢衍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卢衍心底咯噔了一下,面上却若无其事地啐骂了几声,借势把一众凑热闹的妖撵开。
四下无人了,闻砚才把那枚磨平了纹路的铜扣,放回卢衍掌心,声音压得极低:“我昨夜想了一宿,这莲纹的磨法,我在别处见过。”
“哪里见过?”
闻砚没答,只是望着掌心那枚铜扣,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寸寸褪去。
“先别问。”他的语气罕见地正经起来,“快带我去你俩绑旧神契的地方看看。若我猜的是真的,你未必想现在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