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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局者与连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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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这个意思。”卢衍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那便当我听错了。”

沈奕说完便转身,才走一步,膝盖骤然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扶住清霜长剑,咬了咬牙,硬是把脊背又挺直了。

卢衍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扶。

沈奕却如同避让避嫌一般,后退了半步,一言不发地避开了。

只剩那只手,悬在半空。

卢衍收手,甩了甩,回了驿站。

案上水系图铺了满桌,测算反复核对多遍。他这一忙,便是三日。

案头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太华要的是块没人要的烂地。可这灵脉他越养越活,这地便一日比一日不像块能白吞的肥肉。吞不下的东西,才最让人手痒。

卢衍斟了盏冷茶一饮而尽,提笔在灵草丹药那栏圈了个价。这价压得极低,低得反常,平白叫人生疑。可一旦饵下得越显眼,鱼才咬得越快,省事。

沈奕走近,脚步比往常轻了些,走到第三步才稳住。他没说话,顺手去扶正案头一只歪了的镇纸。

“别弄,”卢衍头也没抬,笔尖划过纸面,“乱了我找不着。”

沈奕收手,袖口那道焦痕还没消,垂在身侧,被灯影遮去了大半。

“是。”他背过身,“卢师兄接着忙。”

卢衍正对着一张纸皱眉,含糊应了一声,毫不走心。

第二日午后,沈奕端了饭进来。

“放着吧,多谢。”卢衍应得利落,眼睛没离开纸面。

沈奕站了一会儿,那碗饭渐渐凉了。卢衍那份草稿写错一行,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弯腰捡回,摊在膝上一点点抚平,展不平,压在镇纸底下。

沈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端起饭去请义姑娘换了份热的,重新放下。

卢衍仍旧没挪。

待到第三次去收冷饭时,沈奕拿了块帕子,将桌面擦了一遍。那案头素来干净,他却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直到第五遍时,帕子已经绞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沈奕。”卢衍终于抬头,“这桌子招你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擦的是同一处地方,指节由于攥得太紧,泛出一片青白。

“是我失礼。”沈奕垂眼,慢慢收起帕子,动作极轻,像是怕再出什么错。

他转身回自己的榻,脚步比落雪还轻,毫无声响。

沈奕一手撑着床沿,指腹深深陷进木纹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反手将它藏入宽袖深处,压平了衣褶。

那碗温过的三次饭,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第三日清晨,义姑娘和白额送饭过来,撞见沈奕又笔直钉在两丈线上,端端正正,动也不动。

她飞过去跟白额小声嘀咕:“沈仙君这几天怪得很……你看他站那地方,前几天还坐卢老板身边帮忙理账,今天又退回去了,跟头回见生人那会儿一模一样。”

卢衍刚好端水出来,听见半句。

他听懂了。沈奕这几日是不对劲,退得远,话也更少,这些他都心知肚明。只是眼下这盘棋,一步算错,赔的是黑水岭。沈奕那边,最坏不过再晾他几天,回头总能圆回来。

孰轻孰重,卢老板一向算得快。

念头转完,他端着碗转回屋,没半分迟疑。

当夜,卢衍在书房又揉了一遍草稿,展平,重写,浑然不觉窗外天色早已黑透。

院中传来一声剑鸣。

沈奕就在窗外那方两丈见方的空地上练剑。这院子他已走过不知多少遍,哪一块青砖高,哪一处苔痕滑,哪一寸月影会落在剑锋上,几乎都记得。闭着眼,也该能走完一整套清霜剑式。

可今晚,第七式乱了。

剑仍是极准,剑锋擦过廊下灯影,未曾伤及红纱分毫,那灯中烛火却被这暴烈的清寒无声灭去。一缕薄烟贴着红纱慢慢散开,冷寂异常。

他停了一息,重新起势。原本该如星子入水的玄衡剑式,被他一招一招压深。剑尖掠过石阶,未曾触及分毫,阶上薄霜却无声铺开。庭中几片枯叶被剑气托起,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

沈奕的呼吸敛得安静,可他袖口下的腕骨又绷得太紧。长剑一动,剑柄上系着的白丝剑穗便被风卷起,又被剑气按下,反复折腾了几次,终于不大体面地缠上他的指节。

他低头看了一眼,片刻后,那缕剑穗被他用指尖一点一点抚平。动作很慢,又端正,端正得近乎生硬,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可僭越的规矩。

窗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声未停。

义姑娘蹲在墙头,被这院里的冷意冻得不敢吱声。见沈奕收剑而立,白衣纹丝不动,明明没打碎一盏灯笼,却让整座院子仿佛忽然入了冬。

她飞也似的蹿到窗边,想喊又怕惊着屋里那位,只敢隔着窗纸道:“卢老板,沈仙君他……”

“嗯。”卢衍在屋里应了一声,“我这儿正忙,晚点再说。”

义姑娘望望窗内那点烛火,又望望院中那道白影,彻底没了主意。

“无事。”沈奕把剑收回鞘中,轻声道,“我只是练错了一式。”

剑鞘铮然轻响,指尖却在扣合处生硬地顿了少顷,没能扣稳。他垂下眼帘,又试了一次。

往后几日,他仍是这般,剑鞘扣了又扣,总要试上两次才算数。

这日沈奕又在廊下站定,正对着剑柄出神,却见义姑娘蹲在不远处,跟一只雀鸟嘀咕,抱怨自己惦记的那只鸟妖近来总不理她。

“唉,”她叹道,“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变,自己倒先慌了。”

沈奕追道:“此话怎讲?”

义姑娘把自己那点烦心事絮絮说了一遍,末了感慨:“反正就是,越装作没事,心里越是有事。”

沈奕立了少顷,郑重道:“多谢义姑娘指点。”

义姑娘一脸茫然:“指点什么?”

他已回身朝卢衍处走,手指又无意识地抚了下方才没能扣稳的剑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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