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顾衔岳并无一丝一毫屈居人下的弱势,反而是嘴角扯出冷笑:“哦?”
“顾将军镇守北疆数年,浴血抗敌、戍守疆土,沙场军营向来最易滋生散漫懈怠,可此处军纪如铁、令行禁止,便知将军不单是自身战功赫赫,在治军上更是严苛到极致,这个军营上下,处处透着将帅的沉稳手段与雷霆规制。”
沈舟庚继续毫不吝啬地夸赞顾衔岳和整个军营,致使顾衔岳的嘴角笑意越来越大,毕竟谁能不爱听好话呢?
“沈大人言重了,职责所在罢了。”
不过好听话听一听就够了,听多了容易麻痹神经。
他大手一撑膝盖,站起身来:“既然沈大人已经巡查过了,便该知道军中用度紧缺,苦寒无比,实在无法招待使团的各位大人,天色已晚,大人还是早些回边关去吧,城中想必早已备下使团的一应用度。使团代表着我大周的脸面,可千万马虎不得。”
对方已经下了逐客令,沈舟庚也不好厚着脸皮留在这里。
还是先回去,确定叶栖竹的下落后再想法子。
使团收拾妥当,沈舟庚与顾衔岳在帐外分列两旁。
“关于议和之事……”
“近来边疆多有异动,”顾衔岳立马打断沈舟庚的话,语气中满是不想提及的意思,“沈大人不妨多看看边关百姓的生活,多与百姓们交谈,看看百姓们是希望议和还是继续打下去。”
沈舟庚被顾衔岳的这股傲慢噎得不知该如何回答,难怪圣上在挑选议和人选时犹豫不决,想必是知道这顾衔岳什么德行,深知一般人拿他没辙。
他也不再勉强,说了两句场面话之后便离开了。
队伍走到军营门口时,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束起头发,背着大背篓。
想到他想要仔细看清楚时,那个人影稍纵即逝。
“沈大人,看什么呢?”
身后有个老臣见他停下脚步,上前询问,同时忍不住抱怨:“这个顾衔岳,胆子也太大了,目中无人,实在傲慢!”
沈舟庚收回目光,将老臣手中的文书匣子抱到自己怀里来:“他也算有傲的资本。”
————
总算顺利将沈舟庚一行送走了,顾衔岳长舒了一口气,归乐松掀帘而入,看他正四仰八叉躺着,用手中羽扇拍了拍他,提醒他坐好,起码要有个将军的样子。
“这位沈大人,的确是一心一意要议和呢!”
顾衔岳对归乐松的提醒视若无睹,反倒是伸了个懒腰:“说到底还是在京中待得久了。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总不爱回京述职了吧,京城里遍地都是这样的酸腐文人。”
归乐松哈哈大笑:“若都是这样文采斐然、气质出尘又通情达理的文人,那就好咯!”
顾衔岳冷笑一声,表示不认可,扭过头去懒得搭话。
“对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坐起身来询问:“叶栖竹呢?”
“你找我呀?”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掀帘而入,是叶栖竹。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短打长裤,袖口利落挽至小臂,一头乌黑长发全都束在后脑勺,一点不影响山间采药、照顾伤兵。
素面朝天的脸上不施粉黛,眉眼清丽干净,气色鲜活温润,透着蓬勃的暖意。身形纤细但不单薄,四肢匀称紧致,眼神清亮沉静。
顾衔岳一见了她,便忍不住扬起嘴角:“你回来啦!”
“嗯。”叶栖竹一边应答,一边将背后的竹篓放下,挑拣起里面的草药来,“方才我从外面回来,见军营门口来了好多人,是谁呀?”
归乐松用羽扇挡住嘴。
顾衔岳瞪着眼睛看向他,又朝他挤眉弄眼,归乐松心一横,闭上眼睛只当看不见。
无奈,顾衔岳只好实话实说。
“是朝廷派来的议和使团,此行为了促成两边停战缔约。”
说了一半的实话,也算实话吧?
“你碰见他们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她不会见到沈舟庚了吧?沈舟庚不会认出她来了吧?她是不是要抛弃他跟着沈舟庚远走高飞了?
“远远看见的,没上前说话。”
叶栖竹低头处理手上的草药,头都没抬的回答。
转头看顾衔岳一脸紧张,安慰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会轻易露面了,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惹麻烦。”
“要是担心这个,我当初就不会帮你了。”
叶栖竹听他语气有些异常,回头看他,只见顾衔岳露出一副被误解的委屈表情,不由得露出了感激的笑意。
“朝廷要议和?”
叶栖竹低下头,继续处理草药。
顾衔岳斟酌着点头,想着这事也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叶栖竹的,只是在转述时得注意不要说漏了嘴:“朝廷认为,连年征战,国库损耗,再打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停战止戈,也好休养生息。”
一旁的归乐松下巴都要震惊得掉地上了:不是大哥,这种军机你说讲就讲了?也太不拿对方当外人了吧。
“哦。”
叶栖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仍旧是低头处理手中的草药,只是片刻之后,她手中动作停下,嗓音清越,态度却坚决,“我不赞同议和。”
“哦?”
顾衔岳来了兴趣,原本垂落的眼睫轻轻一抬,素来平整的眉峰骤然向上扬起了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