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们这样嗜血残暴的人,是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吗?”
众人纷纷附和,低沉的悲愤之声在帐内此起彼伏。
没有人期盼议和,没有人渴望短暂的安稳,他们身上的伤疤、心底的血泪、逝去兄弟的亡魂,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瓦剌的残暴狡诈。
沈舟庚的背脊发凉。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那些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大人们,说起“议和”二字轻飘飘的,仿佛不过是在纸上写几个字罢了。
可眼前的这些士兵,他们的伤疤、他们的断肢、他们眼中那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仇恨——这哪里是几张纸、几句话就能抹去的?
他忽然明白了,无论朝廷在谈判桌上签下多少条约,无论那些文官如何粉饰太平,这片土地上已经刻下的伤痕,永远都不会消失。
沈舟庚缓缓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帐中所有伤兵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诸位兄弟,”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他们:“我向你们保证,朝廷的议和,绝不会是出卖你们血汗和性命的和谈。我会在谈判桌上,为你们、为那些死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帐中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那层坚冰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心中略微有些想要相信他的保证。
可仇恨的底色,依然浓得化不开。
沈舟庚走出营帐时,被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
他低头相看自己一身清润官袍,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沉默片刻后,他问身边的戚凛:“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戚凛默了默,但显然知道沈舟庚在意的是方才伤兵们的想法。他想了想,突然说:“属下只听从刘统领和陛下的安排。”
沈舟庚轻轻点点头。
不意外,这像是戚凛会说的话。
可是,他心中多年根深蒂固的执念,还是止不住的震动,摇摇欲坠。
他身居朝堂,一辈子都只生活在京城,所见到的皆是国库损耗、所接触的皆是边关急报,他想当然的以为,只要议和,只要一纸盟约,便可还百姓一个安宁,便可抹平边境的战火。
可实际上,两国经年交战,积攒的早已不是朝堂之上的国仇,而是早已变成了浸透万千百姓血肉的家恨。
原来他所求的和平,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的天真。
他心中大恸,戚凛的回答注定无法舒缓他内心的悲痛,他急需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他在营中漫无目的走了许久后,拉住一个士兵,劈头便问:“叶医师呢?”
那士兵见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还以为是使臣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所以急着找大夫。
于是便道:“叶医师平日里不在伤兵营,就在草药田。”
沈舟庚问清了草药田方位了,带着戚凛便朝那去了。
戚凛当然不知道沈舟庚的心思,只是在他看来,这位使臣大人三番两次要见叶家小姐,有点置正事于不顾的意思。
他跟在刘统领身边,实为刘统领心腹,而刘统领又与沈大人是至交好友,因此这次边境议和,刘统领便安排他随行,暗地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保护沈大人。
他多少也从刘统领口中知晓,沈大人与叶姑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一朝变故,有情人天各一方,沈大人重情重义,心中一直放不下叶姑娘,不仅明里暗里为她查询案子真相,更是多次上书,自荐为议和使臣。
这事本是个烫手山芋,不说朝中关于议和一举本就观点不和,圣上也有些犹豫不决,这时候站出来非要上赶着议和的,只能说头铁。
可是刘统领却很能理解,说他这是“至情至性。”
戚凛不理解那么多,只知道统领让他保护沈大人,他保护就是了。
只是,他还是有些弄不明白。
心中弯弯绕绕想了那么多,倒是把自己越想越糊涂了,戚凛本就心思直接,想不明白便直接问。
“沈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叶姑娘与顾将军的关系……”
前方快步疾走的沈舟庚,突然停下脚步,沉着脸回身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