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竹决定就是她了。
她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可以压低了声音,不露女声的柔和:“你……月事不调,可是有好些年了?”
那女子手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脸上发红:“你如何知道?”
毕竟这是女子私事,他一个男子,这样堂而皇之说出口,确实令人害臊。
叶栖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说道:“你面色苍白,唇色淡白,眼下有青痕,说话时气息不足——这是气血两亏之象。若我看得不错,你应当还有手脚冰凉、夜寐不安的症候,想必是素来经期紊乱、畏寒乏力,每逢阴雨天,腰腹便会隐隐坠痛,夜里也常常难以安睡。你从前……可是生过一场大病?或是受过什么重伤,失血过多?”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万分惊讶。
这话精准戳中症结,没有半分偏差。
她这毛病缠缠绵绵数年,营中军医粗通外伤征战,从无人细细诊治内里虚症,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过问的陈年旧疾,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陌生之人一眼看穿。
错愕之余,女子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你……你怎会知晓?”
“我在北疆军营中做军医,略通些医理。”叶栖竹语气平缓,尽力不让她发现自己别有用心,“你这不是寻常体虚,是生病或者受伤时失血过多落下的病根。气血大亏,伤及本源,故而经络虚寒、经期失序,久拖不愈,只会日渐耗损心神。”
叶栖竹只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旧疾,在她心里简直是神医再世,因此心中对叶栖竹本就不多的防备更淡了。
她对叶栖竹又笑了笑,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我叫阿苏热,是将军的……侍妾。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叶……叶若。”
阿苏热心事重重的点点头,不自觉坐到了叶栖竹身边,眼底染上一层浅淡的落寞。
沉默良久后,她抬手轻抚左肋位置,轻声道出原由:“今岁春夏,将军遇刺,我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从肋下划过,伤了经脉,流了很多血。后来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身子便一直这样了。”
叶栖竹心中一动,感慨这女子真是痴情,居然能为了别人抛弃自己的性命。
面上却还得顺着她的话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叹与认同:“将军能得你这样的女子舍命相护,何其有幸呀!”
一提到将军,阿苏热面色一红,露出女儿家般的娇羞:“将军他……待我也是极好的。我舍命护他,他就让我留在他身边,还让我做了他的侍妾。将军告诉我,这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重情重义!”
有人舍命救你,结果你让人家做妾室,还不是明媒正娶,这是重情重义吗?这难道不算恩将仇报吗?
叶栖竹大为震撼,一边在心中大骂吐谷浑,一边在面上应承附和:“将军果真是重情重义,知恩惜情,实在难得。”
她刻意抬高吐谷浑,顺着阿苏热的心意说话,只想着要消除对方的防备心。
没想到阿苏热突然用一种颇为古怪的眼神打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后突然说道:“你对将军,似乎颇有好感?”
叶栖竹很是莫名。
不知是她汉话没学好,还是自己表述有问题,怎么感觉他俩对话有点驴头不对马嘴那意思了?
可是她又不能直接臭骂吐谷浑一顿,纠结了半晌,只能笑笑。
随后阿苏热像是炫耀一般,微微扬起下巴:“将军素来护短,对身边旧人从不会薄待。只是他生性多疑狠厉,杀伐决绝,对外人从无半分心软,唯独对我,尚且留些情面。”
叶栖竹垂眸,眼看阿苏热愿意多聊一些关于吐谷浑的,她自然乐意之至。
于是假装语气清淡自然,似是随口闲谈:“将军年少掌权,威震边境,想来定然是谋略过人、战功赫赫。我初来此地,一无所知,不知将军平日治军行事,是何模样?”
本来她都直接想问营中局势、部族动静如何,但一想阿苏热也未必知晓,但若是让她起了疑心告诉吐谷浑,就不好办了。
只好生生将这想法压了下来。
结果阿苏热却又用那种古怪玩味的眼神看她:“你对将军,倒是很了解?”
叶栖竹再次莫名,只好解释道:“我在镇北军军营里,对将军的大名自然如雷贯耳。”
这个回答似乎稍微让阿苏热安心了一些,她又随口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却突然觉得小腹一坠,“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
叶栖竹连忙替她把脉,好在依旧是气血两亏的症状。
这次她仔细看诊,随后对阿苏热道:“你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写给你一个方子,专治你的症状。”
阿苏热只觉得,被叶栖竹握住的手臂温热,又看他长相清秀,医术高超,本该是个好人家的儿郎,可是却被将军虏到营中来,谁都知道,将军向来风流,爱好美色,从前对美女总是来者不拒,如今见到美貌的汉人男子,竟也能起了心思。
阿苏热一边为叶若将来的遭遇惋惜,一边又害怕自己的宠爱被分走。
可心底纠结了许久后,终于还是在叶若真挚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我相信你。”
叶栖竹闻言一笑,在营帐中找来纸笔,边写边对阿苏热说道:“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为底,再加一味黄芪与枸杞,以温补为主,调养气血。你失血过多,不可急于大补,需循序渐进,先养脾胃,再补气血。”
阿苏热接过这方子,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叶栖竹又提醒道:“若是有不认识的汉字,尽管来问我,千万不要自己瞎捉摸,吃错了药可不好。”
阿苏热心头一热。
她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女,运气好替将军挡了一剑没死成,还成为了将军宠爱的侍妾,军中不少人暗地里笑话蔑视她,她都习惯了。
可是突然碰上这么个不图回报对她好的人,她心中不免产生了一点感动。
阿苏热低头看了看药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将药方折好放进怀里:“好,我记住了。你先歇着,我去让人给你准备些吃的。将军那边……他今晚会过来见你,你且心里有个准备。”
说完,她起身走出帐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叶栖竹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似有怜悯,又似有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