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内的布置,不再由混凝土材质搭建,变作了更高级而冰冷坚硬的金属。
“要去哪儿?”白秧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柳颜言简意赅:“别急,就到了。”
几人领着白秧来到同样规格的一扇门前。
门前竟再安排了严阵以待的数名武装守卫。
白秧不由得被这隆重的架势唬住。
柳颜缓步跨入了门内,回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请进吧。”
白秧硬着头皮把双腿从门外一点点挪了进去。
室内灯照通明,光线比走廊要慷慨。
里面的空间有教室大小,除了一张长桌,并无它物。
当门被关上时,它成了一间彻底的密室。
白秧忐忑地打量着四周,就在她感觉这处地方十分眼熟时,眼前那片墙壁竟在渐渐变得透明。
隔着透明的墙体,白秧看到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一个相似的密闭空间。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她进入启明基地接受安全检查时,不正是被关在里头的那一个吗?
此时,室内的灯光在逐渐黯淡,最后彻底熄灭了。
白秧的眼前漆黑一片,等她的眼睛逐渐从黑暗中适应过来时,一道白光出现了。
她辨认出来,它来自这道透明墙体对面的空间。
这束白色的光线无声地从高处打落,就像舞台天幕上打下来的顶光。
白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光束的走向,落在了被光笼罩在正中央的地方。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光线中的事物时,她的呼吸停顿了几秒。
几秒的时间仿佛在这瞬间被无限地放缓、拉长。
那是一种大脑短时间无法平静接受和消化某种信息时,所带来的错觉。
当她找回自己的呼吸时,她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急促而粗重。
眼前,一团不可名状的肉块暴露在灯光下。
它体积如小象,瘫软的不规则躯体如融开的果冻。
一层薄如蝉翼的裸粉色表肤覆在“果冻”上,在惨白的光线下渗出晶莹剔透的光。
表肤下,或细或粗的血管在肌理中交织游走。单薄的肉皮遮不住它们的颜色,一眼看去,如同一张鲜红色的网。
而白秧盯着那片红色的血管,发现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在规律地涌动,连带着整团肉块都跟着轻微地搏动。
这种诡异的搏动让她想起早上在市场上刚买的新鲜牛肉,那块哪怕已经从身体中彻底被分割出来,却依然抽搐的红色肌肉。
直射的灯光使它的生理构造一览无余。
除了蠕动的肉和血管,这肉团的内部什么也没有。
可——
白秧瞪着庞大肉团上嵌着的那颗球。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颅。
头颅上嵌着一张灰白色的脸庞,上面安放着属于正常人的耳朵、嘴巴、鼻子,还有......
一对细小的眼珠子在眼白中转了转,忽地往某个角度一滚,和白秧对上了视线。
在这对视的几秒间,白秧不敢再呼吸,生怕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所幸,这对诡异的眼睛只是定住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两侧瞳孔中,黑色的眼珠子像两只无头的苍蝇,在大面积的眼白中飞快地胡乱晃动。
白秧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时,她意识到,或许它根本没有在和自己对视。
因为那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
灰白无光,失去焦距,像市场鱼摊上已经死去一天的鱼眼。
“抱歉,事先没有告诉你要来收容站。”
白秧还沉浸在初见这个诡异肉块的震惊中,柳颜忽然出声把她吓得身体猛地一抖。
“她叫蒋微,刚过二十岁,去年加入外勤部。”柳颜低声道,“上个月在森林中误食了一株被污染的酢浆草根茎块,回基地一周后呈现初步污染症状。她转入收容站后视力开始退化,肌肉组织与表皮黏连分解,如你所见,现在她已经彻底进入了最后的污染阶段——”
柳颜喘了口气:“脊椎退化了。”
白秧咽了咽喉咙。
她目光重新落在这团令人生理不适的肉团上,在辨认不出具体形态的血肉中来回梭巡,里面除了零星几块白色的块状物,果然找不到任何系统结构完整的骨骼。
观察的过程中,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掠过肉块上那张脸庞。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与彻底扭曲变异的身体相比,蒋微脸部肌肤和结构竟然没有被破坏。若非灰白死气的脸色和那对诡异的眼睛,这看起来或许只是一张普通的脸。
一张属于年轻少女的脸。
可是头颅下那座怪物般的躯体就这样毫无过渡地托举着这枚人类的头颅,这张脸庞越正常,给人的感觉便越荒诞割裂。
在来基地的路上,白秧幻想过很多次关于被污染的人类与“退化种”的存在,但眼前所见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