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陆氏宅邸。

往日婢女如云，繁花似锦，此时被梁军围困多日，府中愁云惨淡，寻不到半点欢声笑语，人人自危。

老夫人的青柏院中，陆瓒长跪于地，祈求母亲先行离开。

“此时若再不走，明日必定走不了了，今日夕时上城楼一观，兵力只多不少，朱全武怕是将此处恨之入骨，势要攻下、以泄心头之恨！”

任凭陆瓒如何劝导，老夫人巍然不动。

她的眼慢慢的看向四周，从屏风至??床帷，从案头至窗外，她已经在此居住数十年了，实在不想离开，若城要破，若要死，死于此处，也不虚此生。

“瓒儿。”老夫人语气飘渺，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这是陆瓒记事起，母亲最温柔的语气了。

“你将顾氏和淼儿送走吧！”

老夫人看着陆瓒，“淼儿还小，陆家不能没有他，顾氏与你年少夫妻、又是澍儿、淼儿的母亲，你也要妥善安排，不负夫妻一场。”

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城中大族暗地里俱集兵将女眷幼子送走，为家族保留香火，陆瓒亦是如此。

活在此世中，他不惧死，妻儿子女却要顾忌。

“你快些安排，今晚就走，晚了，城门轮换易手，被城中人知晓，我陆氏百年清誉也将毁之一炬！”

城未破，先言退，自古无不是遭人唾弃的，尤其是守城将领。

陆瓒想至此处，心中多有愧意，枉读圣人书，可他犹豫徘徊过、痛苦过，却无点办法。

吴郡投降之前也有州县投降，可因反抗过，几乎屠城，闻此无不惊悚，俱是瑟瑟发抖，生怕兵败，引来灭门之灾。

“不要去北门了，去西门，西门由我侄儿在，会为我们行方便。”

老夫人最后告诫陆瓒，陆瓒跪拜母亲，如往常一样出了青柏院。

“去夫人院中。”陆瓒矗立良久，对提灯的仆从道。

仆从听命提灯引路，背影孤寂，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西水，你跟着我多久了？”或是夜色过于静谧，陆瓒忍不住询问道。

西水恭敬道：“十九年，奴自郎君从西水救下已经十九来了。”

西水之所以叫西水便是因为陆瓒幼年是在城西水边捡到他的，他是灾民之后，为了活路，凡是病了的幼童，许多灾民会丢下，也会下锅。

与其他幼童相比，西水是幸运的，既没有被做成干粮随身携带，也没有痛苦死去，反而是被人救下，能读书习字，做了陆府的管事。

“十九年！”陆瓒心中涩涩的，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十九年前，北有旱灾，南有水灾，吴郡是什么样子？”

西水知道，郎君是想和如今对比。

将目光看向身侧的老仆，西水拍了拍他的背，“老翁，我那时年幼，你给郎君讲一讲那时的吴郡。”

老翁四十许，耳朵已不太好使。

西水唤了几声，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老翁，你还听得见吗？郎君在身边呢！”

“听见了，听见了！”老仆瞪了眼西水。

他无子，西水养在他膝下，几乎是将儿子一样看着长大的。

“十九年前啊！”老仆慢悠悠道，“十九年前是郎君在府中，大郎君等人和如今儿子一般大的岁数。”

老仆口中的郎君是陆瓒阿耶，陆宾客，曾是先太子宾客，光禄大夫。

“灾民受苦了，那些日子也苦，许多州县被灾民裹挟破开了，也有些州县不许一灾一民入境，但有相似者，旦杀无妨。”

“与我们郎君一般，有胆气、有毅力施粥赈济的少。”老仆说起陆宾客，便是一脸自豪。

“我们现在的宅邸就是那时候再扩建的，灾民什么也不要，就是要吃的，郎君说动使君招募灾民做工，有吃的还有钱拿！整个吴郡谁不道郎君慈悲？受人敬仰？”

……

陆瓒眼看脚下平整的小径，耳听老仆絮絮叨叨，顿感无地自容，其父祖功德无量，能募灾民做工，而自己呢？

远眺夜色阑珊处，陆氏雅致大气的园子仿佛传来无数说笑声，那是灾民吗？

待要凝神细看，什么也没有。

顾夫人院落已经到了。

在陆瓒心中，顾氏性奢，昔日四郎七郎读书之所便一处赛过一地的奢华，与从兄几子竟相攀比，如石崇斗富，引起非议。

今日再来，却顿觉变了样，不似记忆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