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一滞。沈樽漠然开口道:“留在宫里,往日种种,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孙艾眉头拧成一个结,不等她开口,沈樽再进一步,带着几近疯狂的执拗,没有半分退让,“你若离宫,朕就下令大军南下。”
孙艾浑身一震,她不敢相信,沈樽竟然会用这个来威胁自己。
周遭再度陷入死寂。孙艾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望着他眼底势在必得的偏执,不再争辩。
“我会留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却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沈樽看着她妥协的模样,心头一阵抽痛。
他知道自己赢了。不管怎么样他留住她了。但他第一次觉得,赢比输更让人疲倦。
“元儿一直住在紫宸殿的暖阁,你若不想回含象殿,也可以同她一起住。”
孙艾站在原地,许久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回含象殿。”
不管怎样,把人暂且留下,这个结果沈樽已经知足,他微微颔首道:“好!来人。”
院外宫人俯身入内。
“送皇后回含象殿,沐浴更衣。”
暮色漫过宫墙,夕阳将琉璃瓦染成暖金。
马车从侧门进了宫,沈初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吓得乳母在后面直喊“殿下慢些。”她提着裙裾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越过几道宫门,守门的太监远远地看见她就赶紧让到一边,纷纷行礼。
“母后在哪儿?”沈初问。
“回殿下,皇后娘娘在含象殿。”
沈初点了点头,脚步一转,朝含象殿的方向奔去。
到了含象殿门口,沈初反而慢了下来。她喘着气,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又胡乱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摆,这才迈过门槛。
不等宫人通传,沈初已脆生生地唤出一声:“母后!”
孙艾方才眉宇间凝着的沉郁悄然化开,眼底浮起一抹温柔。
沈初一头扑进她怀中,环住她的腰,眉眼弯弯道:“我今晚宿在母后这里行吗?”
孙艾抬手仔细用绢帕擦拭着她额上的薄汗:“当然。”
得了应允,沈初喜不自胜,立刻转过身子,对乳母吩咐道:“帮我去回禀父皇,今夜我留在母后这里,不回紫宸殿了。”
乳母躬身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孙艾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随口问道:“何时搬去的紫宸殿?怎么不住永乐殿了?”
说起此事,沈初敛了几分嬉笑,慢慢讲起缘由。原来幼时她攀上永乐殿的老槐树,一时失足从高处跌落……
孙艾默然听着,脸上闲适的神色慢慢褪去。后怕之余,念及沈樽为救女儿,落得腰臂暗疾,她心中积下的隔阂与冷意悄然瓦解,不自觉又生出几分动容。
这些年来,自己的缺失与沈樽对沈初无微不至的照料,是无法也避不开的事实。若执意和离,骨肉分离,对女儿而言,该是何等打击。孙艾不由得重新掂量起来。
她敛了心绪,放缓语气,装作闲话家常的模样开口:“元儿,其实母后并不喜欢这深宫高墙。”
不料话音刚落,沈初立刻连连点头,眉眼带着几分认同:“元儿也不喜欢这里。”
见女儿如此,孙艾顺势试探:“那咱们搬出宫去,好不好?”
沈初歪着头认真思忖片刻,眼中浮出困惑:“可是父皇怕是不能随意出宫。”
“是啊。”孙艾柔声接话,“你父皇出不了宫。只能娘亲带你出宫住。”
这话一出,沈初当即轻轻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不行呀,父皇会挂念我们的。前阵子我住在外面。听朱内官说,父皇整日闷闷不乐。虽然哥哥的事儿,父皇让我伤心,但我还是舍不得让父皇难过,我们得留下来陪着他。”
稚语拳拳,孙艾只觉鼻间酸涩。她望着女儿澄澈的眼眸,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句极轻的:“是啊。”
她终究无法逼孩子做出两难抉择。斩断名分、离宫远走的念头只能暂且压下,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却说紫宸殿内,乳母来报,“陛下,公主说今晚要宿在皇后娘娘的含象殿,不回紫宸殿了。”
沈樽批奏疏的手微微一顿。朱福偷偷瞄了一眼沈樽的神色,却听他道:“公主与皇后分离多年,理应住在一处多亲近些。朱福,把公主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搬去含象殿。”
朱福听后一愣,怕皇上还在生公主的气,犹豫许久才确认问道:“全都搬去吗?”
“全都搬去。”沈樽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元儿既然要住在母后那里,东西自然要跟过去。衣裳、书籍、玩具、被褥,一样不许落下。”
朱福在那平静的脸上辨不出喜怒,只好小心翼翼地领命,带领众人收拾。
沈樽望着他们忙碌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片刻工夫,沈初的随身物品便尽数收拾停当。朱福上前半步,躬身垂首,恭声请示:“陛下,公主一应物件俱已收拾完毕,是否即刻送往含象殿?”
沈樽慢悠悠放下笔,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收拾好了就快些送去吧。”说罢,他竟也缓缓起身,一同迈步出殿。朱福先是一怔,转瞬便品出了其中深意。连忙回身压低声音,对着随行宫人叮嘱:“都麻利些。”宫人闻言心领神会,齐齐应诺。一行人抬着箱笼,紧随沈樽身后,浩浩荡荡往含象殿而去。
一行人行至含象殿,宫人陆续抬着箱笼器物入内,殿中顿时热闹起来。孙艾正陪着沈初闲话,抬眼望见满殿堆放的物件,再看向缓步走入殿中的沈樽,瞬间洞悉了沈樽的用意。
沈樽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终落向沈初,语气理所当然道:“父皇朝中事务繁杂,终日忙于理政,实在抽不出太多闲暇照顾你。如今皇后既然回来了,往后元儿的起居,便交由你照料了。”
沈初听得自然欢喜异常,孙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却也无处发作。
沈樽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柔声哄道:“你听母后的话,父皇一得空,便来看你。”
“嗯。”沈初乖巧地应下。
沈樽目光淡淡扫过已然布置妥当的居室,无意在此刻过多攀谈,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离去。
自此后,沈樽日日必至含象殿,却从不主动与孙艾攀谈,只作陪客。逗留片刻,便起身离去。
时辰也无定规。或是午后,命人备上一碟沈初钟爱的点心亲自带去。或是傍晚,来随口问几句日间课业。即便最忙的时日,他也会赶在女儿安寝前看上一眼。
孙艾既不阻拦,也懒得费心揣测帝王心意,只自顾自地料理着自己的事。而头一件,便是召李霞入宫。
甫一见面,她们彼此的眼圈都红了,只是硬撑没有落下泪来,孙艾拉着李霞的手坐下。虎头虎脑的孙念倒也不认生,由沈初带着直奔御花园去玩耍。
她们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过往,只谈日常琐碎,皇恩时时照拂,让李霞母子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顺遂。
之后,孙艾又传了锦惠入宫。
时隔多年再入禁宫,踏入含象殿的那一刻,锦惠眼底便蓄满了酸涩。她恭恭敬敬行过大礼,二人落座叙旧,说着说着,便不由提及了太子沈瑁。
话音落处,锦惠难以自控,滚烫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脸颊。她连忙垂首拭泪,肩头微微颤动,言语间满是深重的自责与愧疚:“都是奴婢无用。终究还是没能护好小殿下。”
此事本与锦惠无甚干系。只是她心性赤诚,念着昔日旧恩,始终耿耿于怀,事事归咎于己,生生困在经年的愧疚之中,无法释然。
孙艾见她这般模样,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臂,劝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已做得很好了,不必再苛责自己。”
锦惠听后,更是泪流不止。孙艾起身,亲自拧了条帕子递给她。
待到啜泣渐停,孙艾又细细问过她这些年的境况,才知锦惠早已婚嫁,育有两子,日子平淡和睦。听到此番光景,孙艾心中很是慰藉,故人能得寻常安乐,已是莫大的福气。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孙艾微微一顿。锦惠慌忙起身,退到一旁跪下。
沈樽走进来,看到锦惠,没有多问,便进了暖阁去看沈初,孙艾将锦惠扶起。
锦惠抬眼向暖阁望了望,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笑着对孙艾说:“陛下一日不来瞧您几回,心里便不踏实呢。从前就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她语气里满是熟稔和欣慰,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孙艾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将茶盏向她跟前推了推道:“吃茶。”
临走时,孙艾让崔尚宫取了一对金镯和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塞进锦惠手里。
“娘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孙艾按住她的手,“回去给孩子做两身衣裳。”
锦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向孙艾深深叩了个头,声音发颤:“娘娘保重。”
孙艾站在廊下,看着锦惠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崔尚宫轻声来劝:“娘娘,进去吧。”
孙艾点点头,随她回了殿内。
这些日子,沈樽一面日日往含象殿去陪女儿,一面暗中命内侍省搜集太后身边心腹近侍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