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许久的棱角尽数软下来,她沉默几秒,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话音落下,裴嘉恩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她怀里还垫着那只红色毛绒螃蟹,两人隔着柔软的玩偶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互相交融,七年分隔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短暂抹平。
裴嘉恩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发顶,声音压抑着哽咽,一遍一遍重复心底藏了七年的心里话。
“我真的好想你。”
绵长的思念落在耳畔,江辞礼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裴嘉恩身上干净清冷的雪松气息,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尽数软化。
她抬手轻轻环住裴嘉恩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妥协与退让。
“虽然我到现在依旧不觉得当年离开是我的过错,但我跟你道个歉。”
“我从前从来没想过,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重要,这七年让你一个人熬得这么辛苦,对不起。”
裴嘉恩收紧手臂,语气依旧带着不肯松口的固执:“我也不觉得当年的我有错,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
江辞礼从她肩头抬起头,眼底带着不解:“那现在呢?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嘉恩避开她直白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揉捏着螃蟹的绒毛,坦诚道:“因为还在生你的气,所以不想给出确定的答案。”
“哦,”江辞礼拖长语调,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消气?”
“等到我再想起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觉得难过、窒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江辞礼勉强平复的情绪,她眉头骤然拧紧,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急躁:“那他妈等到心里不难过的时候,不就是不爱了吗?”
裴嘉恩轻轻摇头,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内敛深情:“才不是,你不懂我。”
江辞礼轻轻挣开她的怀抱,拉开一点距离,静静望着她,轻声回应:“嗯,你也不懂我。”
简短的一句话,让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台灯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毛绒螃蟹上,隔开七年无法互通的心意,无数误会、怯懦、骄傲横亘在彼此中间,谁都没能完全读懂对方藏在外壳下的柔软。
相拥的暖意褪去,各自心底的郁结重新翻涌,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并肩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最后各自躺下,中间依旧隔着那只大红螃蟹。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彻底陷入沉寂,窗外连车流声响都消失殆尽。
江辞礼身心俱疲,没多久便浅浅睡了过去。
身旁的裴嘉恩脑海里反复盘旋两人方才的对话,心底一半是思念,一半是难以消解的隔阂,辗转反侧,意识渐渐坠入梦境。
梦回警校盛夏。
训练场上毒辣的日光晒得地面发烫,十八岁的江辞礼张扬地追在她身后,一遍一遍追问喜不喜欢自己。
画面一转,镜头切到毕业前夕,她依旧沉默回避,等她回过神,江辞礼已经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校门口,没有一句告别,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将她包裹,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那个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空旷的校园只剩下她一个人,耳边全是当年江辞礼委屈的质问,一遍一遍回荡。
裴嘉恩眉头死死皱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无意识地发出细碎压抑的低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身旁浅眠的江辞礼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立刻睁开眼。
昏暗灯光下,她清晰看见裴嘉恩脸色发白,浑身紧绷,陷入了极为痛苦的梦魇。
江辞礼心头一软,不再计较方才两人争执的隔阂,主动侧身将浑身发抖的裴嘉恩揽进怀里。
她顺着裴嘉恩紧绷的后背,一遍一遍缓慢轻抚,手掌贴着对方后背轻轻拍打,低声放软语调,在她耳边反复安抚。
“没事了,都是梦,我没有走,我就在这里。”
“我不会再消失了,别怕。”
一遍又一遍温柔的安抚持续了很久,裴嘉恩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无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眉头舒展,彻底脱离噩梦,陷入安稳的沉睡。
江辞礼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睁着眼看向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辞礼小心翼翼松开怀里的人,轻手轻脚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走出房间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镜面干净透亮,她拧开温水,简单洁面,擦干净脸上残留的疲惫,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茶色卷发松散垂在肩头,脸颊两侧的梨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她微微侧过身,低头打量自己的腰腹,伸手轻轻捏了捏腰侧软肉,眉头瞬间皱起。
国外七年刻意维持的匀称身形,最近短短一段时间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腰线没有从前紧致,手臂也添了一点软肉。
她本身对身材极度敏感,从前常年严格控制饮食,规律运动,看到镜中变化,心底顿时升起焦虑。
她走出卫浴,客厅里恩恩看见她,立刻摇着蓬松尾巴跑过来蹭她裤脚。
裴嘉恩还在卧室熟睡,江辞礼径直走到玄关储物柜,翻找半天,拖出一台崭新的电子体重秤,拎回卧室床边。
裴嘉恩被挪动物品的轻响吵醒,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看见江辞礼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体重秤,不由得轻声发问:“怎么一早翻出这个?”
江辞礼没说话,径直踩上电子秤,低头盯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几秒后,屏幕定格数值,她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到十天,我胖了五斤,”她从秤上下来,语气满是烦躁焦虑,伸手又捏了捏腰侧软肉,“这下完了。”
裴嘉恩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着她满心焦虑的模样,轻声劝慰:“最近烦心事太多,总吃重油重糖的东西,作息也不规律,长几斤肉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能放任自己发胖,”江辞礼抿紧嘴唇,骨子里要强的性子显露出来,“我要出席文学活动、线下签售、影视洽谈,镜头对身材要求很高,胖一点上镜都会显臃肿,我要减肥。”
从这天起,江辞礼开启了严苛的减脂计划。
清晨裴嘉恩准备好全麦吐司、水煮蛋、无糖豆浆,摆在餐桌催促她进食,江辞礼只咬了一小口吐司,喝了两口豆浆便放下餐具,推说没有胃口,转身回到房间伏案码字,一整天几乎不再碰任何主食。
中午裴嘉恩特意回家,打包清淡减脂餐,鸡胸肉、清炒时蔬、杂粮饭,摆上桌劝她好好吃饭。
江辞礼扒拉两口青菜便放下筷子,借口要梳理新书大纲,躲进房间,一整天摄入的食物寥寥无几。
裴嘉恩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几番劝说都被江辞礼以“控制体重”为由挡了回去。
她清楚江辞礼年少时就有胃病,长期空腹节食,迟早会引发剧烈胃痛,可无论怎么劝说,江辞礼都不肯松口。
压抑的担忧堆积到傍晚。
裴嘉恩处理完检察院当日工作,买了新鲜食材回家,炖了温和养胃的小米粥,搭配清蒸鱼肉,想着晚上清淡饮食,能稍稍弥补她白天缺失的营养。
可江辞礼依旧一口粥都不肯多喝,草草吃了两口鱼肉,便躺回床上刷写作素材,空腹熬到深夜。
凌晨一点左右,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
裴嘉恩刚处理完手边的案件材料,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纸笔冲进卧室,一开灯,就看见江辞礼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胃部,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疼得不停在床上翻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辞礼!”裴嘉恩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床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江辞礼疼得浑身发颤,胃部一阵阵尖锐绞痛,常年节食空腹彻底诱发了顽固胃病,疼得她眼眶泛红,细碎的泪珠不受控制滑落,只能微弱地喘息。
“胃……好痛……”
看见她痛到难以支撑的模样,裴嘉恩又心疼又无奈,所有劝说的话此刻都说不出口,只能立刻掀开被子坐到床上,将江辞礼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痉挛的胃部,力度轻柔、缓慢地顺时针打圈揉按。
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家居服,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一点点缓解胃部翻涌的绞痛。
裴嘉恩垂眸看着怀里人苍白虚弱的脸,心底暗自下定主意。
等江辞礼胃痛彻底缓解,她一定要带着江辞礼规律健身,靠健康运动塑形,而不是极端节食伤害身体。
指尖持续轻柔按压,裴嘉恩低头,在江辞礼发顶轻轻落下一句:“明天开始我带你健身,好好吃饭,健康塑形。”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疲惫地闭上眼,意识模糊间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攥紧裴嘉恩的衣角,在满室温柔的灯光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