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栖止被人扶着坐到花园亭内,秦回将侍从都屏退,没有先问眼前人是如何会出现在合花楼的,而是想一个普通晚辈般关怀道:“詹院首的身体可好些了?府医才疏学浅,有些不精细的地方,还望院首海涵。”
“托殿下的福,已经好了。府中人很细心,老臣感激不尽。”詹栖止说着,抬头看向秦回,眼神不飘忽不闪躲,十分陈恳道:“老臣这话不是客套,那日若非殿下相助,怕是走不出那牢笼了。”
秦回面上和煦,话中宽慰:“詹院首行善积德,吉人天相,哪怕没有我,也能化险为夷的。”
詹栖止听见这话却是摇了摇头,带着些许释然:“不瞒殿下,从前老臣也是这样想的,可经过这一遭也算是看清楚了,老天开眼,却要海纳世间,包罗万象,终究还是敌不过凡人几息可成的算计。”
“殿下救我,或是受人所托,或是疑问老臣,又或是可怜这把老骨头,总之都有个由,殿下是老臣的救命恩人,老臣必然不能恩将仇报,可老臣惭愧,世间事牵连太多,有的早就被定下锁在旧日尘埃里,有的烂在心底看不清模样……”詹栖止未完的话止步于此,他对着秦回,声音里藏着无尽的叹息,“殿下若还有什么要问的,老臣定当知无不言。”
詹栖止说这话是忐忑的,他几乎是谨遵着礼尚往来的准则过了一辈子,与同僚守望相助,与朋友投桃报李,与亲朋鼎力支持,所交往的人都评他一句良善,可到头来竟然还要为难自己的救命恩人。
詹栖止低下的眼里流出纠结,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一旦说出口就不可能再安生,他打心底的不愿意再动荡,可做一次无耻之徒又让他满心不安……
可出乎意料的,秦回的睫毛轻颤,一闪而过的失落都没有露出,他看着詹栖止说到:“院首坦言,那我也直接些,请大可放心,我无心逼迫任何人,院首明日还要进宫面圣,早些休息为好。”
秦回说着起身,晚风吹起他的肩头垂落的发丝,温柔的轻轻飘动,“我确实有想知道的事,不是今日,那便明天,总归有揭晓的那一天。”
直至花亭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詹栖止才想起来刚刚秦回身上的那种熟悉感是哪里来。
和皇帝年轻时一样的,允许一切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的气魄。
可最与皇帝相像的孩子,最不该是眼前人。
他不是没猜到秦回这样拼尽全力救下他是为了他身上的秘密而来,也做好了面对竹篮打水一场空之下的愤怒,唯独没料到这样的气魄。
詹栖止现在都还记得十多年前秦回刚出生时候那比其他皇子都要瘦小的样子,记得淑妃恳切而无助的目光。当他得到将消息封死的指令时,内心也为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而庆幸,为他们在算计的权衡中成功保住性命而欣喜。
现在的秦回还不知道那段过去,可那份祝愿的回报却已然落在他的身上。
当年的那个瘦小的,在阴谋的阴影下出生的孩子,如今长成了一个有担当广气魄的人。
詹栖止想这应当是出乎当年所有人意料的,但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成长,如今的他依然为那个孩子而庆幸祝贺。
于是他要来了纸笔,写下一行小字,让人交给已经离开的秦回。
“替我转告殿下,旧日辛秘多少难寻,相安无事的糊涂与灭顶之灾的真相,交由他自己选。”
…………………………
秦回在进宫前将纸条封进信封里,最后还是没选择打开,他与詹栖止先后进宫,等到了殿内发现还挺热闹。帝后,太子,甚至国师也在。秦回入内,不疾不徐的将先前编好的那套,意外救下出逃的成功的詹栖止的经过讲出。真假参半的话,皇帝听完还是起了疑心。
秦回却不惧,他立在一边,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唇边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样的说辞能轻易说服皇帝,他敢这么说,只是因为有人比他更不想皇帝发现真相。
皇帝有控制的野心,带着猜忌审视身边人,背后那些人能躲过,安然无事这么久,必然也有抗衡的实力。
合花楼背后的黑暗阴影与权欲算计都太庞大,纸包不住火,可这些都还没到可以被呈到皇帝面前弃车保帅的时候。
秦霖急着确认真相,便没说什么就将他们打发走了,詹栖止在宫中安顿下来,皇后留住太子,出宫的人便只剩他和齐展。
路上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齐展的话里总有让他别再涉险,早些远离京都的含沙射影,讲着讲着竟将故去的淑妃也搬出来,劝他莫要叫母亲担心。
秦回这才站住,他素来厌恶有人拿母妃说事,当年她离开时那样无助,如今人不在了却上赶着关心她的魂魄是否安息,哪怕他没有因为那日连宁的话对齐展心生芥蒂,作为毫无交集的两人,这样熟络的劝言也太过越线了。
秦回对着齐展,第一次放下温和的伪装,话中绵里藏针:“国师爱护世人,广受爱戴,只是从前从未听母妃提起过您,如今承蒙关照,本王在此替她谢过。”
这番话几乎是将齐展无关之人多管闲事的身份点了个彻底,齐展也沉默的站着,眼神里流露出受伤,欲言又止。秦回可没心思欣赏这出戏,随意找了一个借口就匆匆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