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去——六只鸽子,三只麻雀,围在他脚边,啄得欢天喜地。
而我脚边那只被我踢了一脚的倒霉胖鸽子,此刻正以一种训练有素的姿态,从容不迫地往止水的方向转移。
我感觉自己的额角跳了跳:「你这家伙什么意思?」
止水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陈述鸽子的行为。」
「你在陈述这些鸽子在离开我。」
「好嘛,这些鸽子出于自由意志,选择了往我这边走,我也控制不了它们啊。」止水耸肩。
「你可以闭嘴不说那些放屁的鸽子理论,也许它就不走了。」
「欸——这跟我说不说没关系吧,鸽子又听不懂人话嘛。」
他将最后一点饭渣撒在地上。
「——据研究,紧张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闻起来有点像铁锈。」
铁锈。
哈。
我脸不红心不跳,冷静地坐在原地,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专业素养足以应对一个假装十二岁的成年男性用鸽子的嗅觉系统对我进行的旁敲侧击。
「你今天话有点多。」
「哈哈,天气好的时候人的心情也会愉悦起来,话不自觉就多了。」
「那你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去。」
「诶这儿有水,很凉快嘛。」
他说着侧过身,弯腰把手伸进绿玻璃一样的水里,搓洗手指上粘着的饭粒,水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串落回池子里。
——你也洗洗吗。
喷泉哗哗作响,鸟雀叽叽喳喳,太阳照着所有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的手明明是干净的,没喂过鸽子,什么痕迹都没有,非常干净。
我的手非常干净,所以他在问什么。
他在问什么?
「去你丫的。」
我一巴掌拍他肩膀上。
十二岁的身体比我想象中的轻许多,往后一仰——伟大的物理学在这一刻对所有生物一视同仁——我满意地看着止水整个人翻进喷泉池里。
水花溅了我一裤腿。
我看着喷泉破碎的水面,心情舒畅了不少,但是还没等我得意洋洋多久,一只手从水底下伸过来扣住了我脚踝。
我下意识踢腿,但是挣脱不开,止水手指的力气比我想象中的似乎更大,骨节硌着我脚踝内侧突出来的那块骨头。
我听见他的笑声,孩童一般,惟妙惟肖的顽皮笑声。
他奶奶的大意了!
嘴里的骂娘还未来得及脱口,我便看到空中溅起的水花,紧接着水从两边涌上来包住我,咕嘟一声灌进耳朵里嘴巴里。
世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透过水面,我依稀看到蓝蓝的天空、飞过的鸽子。
这里是广场,有喷泉,有太阳,天空很亮。
天空很白、很亮,但是我却感觉到了一股阴森黑暗的寒意。
好冷。
一股阴森黑暗、刺骨得不正常的寒意,像是从池底弥漫上来的墨汁,凝结成冰锥子戳着我的脊背。
现在是春末夏初,喷泉里的水会这么冷吗?
这个温度不像夏天……你知道像什么时候,像十月份,对吧?
此念一出,上空的白昼离我迅速远去,我被吸入一片没有回响的蓝黑色。
水往我嘴里钻、往我的鼻腔里钻、往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孔洞里钻,四肢的肌肉拼了命地想要抽搐,但被冻得只能直僵僵地挺着。胸腔开始发烫,冰到极致的东西进入身体之后会产生一种烫的错觉,肺在燃烧,喉咙想咳,但咳出去吸进来的还是水。
我被冷到肌肉痉挛,冷到五感麻痹。意识渐渐离我远去,头脑里只剩下一个词,被放大无数遍,刺进我的大脑,留下钻心的刺痛,如雷贯耳如影随形,那是我所有的懦弱无能、无力回天的归处,我的痛中之痛,梦魇中的梦魇——
南贺川。
十月份的南贺川,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什么都是黑的,只有他脸上的血是红的,被水泡开之后变成粉色的丝,在水里散开来,像精心编制的噩梦。
不对,这里是喷泉,现在是夏天,喷泉的水不到一米深,你能踩到底,上方就是空气,你现在要站起来,站起来去呼吸。
我调动所有力气,尝试用手撑起身体,池底滑溜溜的、黏腻的,那是什么,是水藻吗。
那是水藻,还是像水澡一样的、止水的头发?
不不不,那是水藻,池底长着水藻,蓝绿色的,黏的滑的水藻,是水藻是水藻是水藻是该死的水藻。
但是晚了,已经来不及了。手下面的触感变成了柔软的头发,圆弧形的头颅。
我在往下按那颗头颅。
我控制不了我的手。
心底里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啊——!!
手不听。
胳膊不听肩膀不听,身体里每一根发力的肌肉都不听。
我的手在摁,他在往下沉,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我是唯一一个在里面尖叫的人。
水面合拢了,头发在水里面飘散,气泡咕噜咕噜冒上来,一串一串,越来越小,越来越少。
然后没有了。
我在哭吗?
我不知道。
有人在很远地地方喊着什么。
小八。
小八是谁?谁是小八?
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后背,掌心的温度像烙铁一样隔着衣服烫进来。
我该抓住这只手吗?
——手?
抓哪只?
这只热的还是水里那只已经凉透了的?
两只都抓不到了。
有什么人仿佛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说话,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变成模糊的一团雾。
只剩下边角上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它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