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命,或可轻于鸿毛,或可重若山岳。王承文的文人傲骨,定也不愿平白掩于污泥之下。”沉默许久的祁归终于出声。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喻扬挡在身后:“程娘子,也该为幼女考虑。”
他声音轻缓,字字句句却打在妇人心头。
妇人身形猛地一颤,垂头去看怀中的孩子,妞妞依旧安静地抱着她,模样乖巧。她眼眶一热,泪珠滚落。
妞妞察觉到,立即扯起袖子为她擦拭:“阿娘莫哭,妞妞陪阿娘玩蝴蝶!”
“启年县衙的前任县令黄江已被贬下州,若此案勘破,证实其渎职、贪赃枉法,轻则罢官,重则流放,也算是告慰亡灵。朝廷还有抚恤,即便您不在意身外之物,可妞妞长大要念书、要嫁人,都需要钱。”喻扬瞅准时机,忽地探出头,声音沙哑但快速地说道。
祁归垂眸瞧了眼她,沉默片刻后,压低声音道:“不论今日开不开棺,杀害丁添望与李廉之人,都会按律伏法。而杀害王承文的凶手如何,全看程娘子。”他话间一顿,神情愈发沉重,“程娘子,还望您三思。”
妇人环抱着妞妞,眼红木讷。
一阵疾风掠进院中,吹得木门“咯吱”摇晃,众人衣角翻飞。风却轻抚过妇人脸上的泪痕,无声散于她发间。
屋中沉默许久,才复响起一道压抑之声,“你们......轻些挖......莫吵到他......”
不过须臾,天色骤沉,阴云翻滚。呼啸的寒风中,村正为他们几人引路。
远离的王家院中忽地传来一声悲鸣,“王柏!你怎忍心抛下我们母女啊!”
悲戚之声远远传来,祁归身形猛地一顿。喻扬侧头看去,只见他神色莫名。
“怎么了?”她一边问道,一边朝王家看了过去。
王柏......
祁归难以置信地瞧着她,却又在片刻间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抬步向山上走。
“你有官身,说话办事该谨慎些。”
“官身?”喻扬知道他所指的是方才自己的言行,但她并不在意地轻笑一声,“哪有人命重要?”
她看了他一眼,迈开步子朝着前方而去。
身后之人脚步一滞,愣怔在原地,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她。
少女姿骨若竹,挺拔坚毅,昂首阔步之态意气飞扬,在这苍茫天地中,独成一色。
有人一生汲汲营营于权势名利,便有人一心赤诚独善其身。
年少时,他厌恶极了那些虚伪奉承,装腔作势的做派,甘于年年日日在西塞,只做自己。可现如今沉浮在这官场多年,他是否也变了?
少女的坦然,令他心海波涛骇浪,久难停歇......
“司使?再不走天要黑了!”她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歪着头看他。
见他半晌未挪步,她心下一紧,连忙跑了回去:“可是身子不适?要不你回马车歇会儿?”
祁归终于回神,瞧着这一脸关切,默默摇了摇头。
“司使这身子可真是吓人......”她闷声嘟囔一句,伸出自己的手臂,“呐,山路崎岖,司使可要小心。”
他的目光自她脸上慢慢移向她的手腕,在少女不耐烦的晃动下,终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王家父子二人的坟墓在一处山坡上,此地地势开阔,风水还算不错。
程氏未到场,村正便作为见证人在一旁守着。在来之前,祁归曾向京兆府写信求助,故而此时京兆府的衙役已经搭好验尸棚,并将围观的百姓拦截在外。
孙妙将验尸所用之物一一摆出,点香告慰亡灵后,才令衙役开始挖坟。
两座坟墓同时开挖,两柱香后,才露出黑色棺木的一角。
孙妙抓了把苍术和皂角丢入火盆中,顿时青烟缭绕,她跨过火盆,神色严肃端正,看着棺盖慢慢开启。
一年时间,王承文的尸体已白骨化,只有骨上还附着着些许黄白筋膜。
孙妙先将基础验尸步骤验过,而后才细细观察起王承文尸体的颈椎。
“司使,司直,你们看。”她指着尸骨喉间,解释道:“若是上吊自缢,尸骨的颈椎会有拉伸之状,关节缝隙会变宽,且勒痕该在舌骨至颈骨间。但这具尸骨颈椎处关节紧凑,缝隙正常,喉结处有裂痕,且裂痕是横向颈后,足以证明死者遭受过暴力掐脖或是用绳索等物勒脖,才会致使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