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爷爷,”谢灵运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令仪被这个问题击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我太爷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让那些热意涌出来。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图上的字迹,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说,声音有些哑,“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谢灵运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微微颤抖的睫毛、握紧又松开的手指,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她握紧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暖。手掌干燥,指节修长,指尖微凉。他拍她手背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无声无息,但沁人心脾。
沈令仪没有抽回手。
她让他拍了三下,然后把手缩回来,重新握成拳头,塞进袖子里。
“继续说正事。”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灵运看了她一眼,收回手,拿起笔。
“好,”他说,“继续说。”
他们在存仁堂里坐了一整天,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掌灯。赵叔给他们送了两次饭,第一次是午饭,第二次是晚饭。两人一边吃一边说,地图上的字越写越多,最后连空白处都写不下了,谢灵运又换了一张纸。
沈令仪把她在现代知道的所有关于农业、手工业、商业的知识都倒了出来。她知道的不多,但每一样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的、或者不够完善的。稻鱼共生,梯田种植,绿肥轮作,田埂种豆。茶叶炒青,竹器编织,土法造纸,小规模冶铁。以物易物,集市贸易,水路运输,记账结算。
她说得很快,生怕自己会忘记。谢灵运记得更快,几乎是她说完一句他就写完一句,笔尖在纸上飞舞,墨迹未干就被风吹得洇开一小片。
夜深了。存仁堂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沐鹤溪的水声从窗外传来,不急不缓,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
谢灵运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沈令仪。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目间的冷峻被暖黄色的光融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那个二十三岁——不,十六岁——沈沅的面容。但她不是沈沅。她是沈令仪,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知道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的女人。
他不想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只知道她在这里,在他面前,坐在烛光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沈沅,”他说,声音很低,“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她说,“沈沅就可以。”
谢灵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沈沅,”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明天开始修路。先从沐鹤桥往南修,通到县城。有了路,人才能来,东西才能出去。”
沈令仪点头。
“还有,”谢灵运站起来,把桌上的地图小心地卷好,用麻绳扎住,“明天我去找芝城的每一户人家,跟他们说我们要做什么。愿意跟的就跟,不愿意的不强求。但我们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是为了所有人。”
沈令仪站起来,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能看清脚下的路。
谢灵运拿起地图,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沅,”他说,烛光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大又长,“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沈令仪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芝城需要我,”他说,声音很轻,“是因为你需要我。”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夜风、月光和沐鹤溪的水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沈令仪站在空荡荡的存仁堂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荡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把手握紧,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