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这么多,”谢灵运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是为了让你走的时候,至少还记得——有个叫谢灵运的人,曾经帮过你。”
沈令仪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不松不紧,刚好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忘记你。”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棂间的阳光从诊台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久到院子里的桃树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沈令仪失眠了。
她躺在存仁堂里间的木床上,听着窗外沐鹤溪的水声,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茅草屋顶。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格银白色的光斑,像棋盘,像田垄,像她割过的那三十亩稻田。
她在想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谢灵运不死?
历史上的谢灵运,元嘉十年被赐死于广州,终年四十九岁。现在是永初三年,距离元嘉十年还有七年。七年的时间,够做什么?够他种田、养鱼、炒茶、写诗、走遍这片山水。但够不够改变历史的轨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他就会死。他会像历史上记载的那样,被人弹劾,被人流放,被人以“谋反”的罪名赐死。他的诗会流传千古,但他的尸骨会埋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异乡。
她不能让他死。
不是因为喜欢他——虽然她确实喜欢。而是因为这个人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死去。他应该死在山里,死在溪边,死在瀑布下面,死在他最爱的山水之间,手里拿着一卷诗,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笑。
那才是他应得的结局。
沈令仪从床上坐起来,披衣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亮得晃眼。沐鹤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她要告诉谢灵运真相。不是全部真相,但至少足够让他明白——他需要离开朝堂,离开建康,离开所有可能害死他的人。他需要留在芝城,或者至少留在一个朝廷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她要把芝城变成一个真正的桃花源。不是那种与世隔绝、自生自灭的桃花源,而是一个开放的、繁荣的、不可或缺的桃花源。一个有粮食、有茶叶、有药材、有鱼、有酒、有手工业、有商业的桃花源。一个让朝廷不敢动、动不了、不值得动的桃花源。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不容易。两件加在一起,几乎是异想天开。
但她是沈令仪。
她异想天开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做到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