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号。凌晨四点。
沈星辞站在南澳码头外面的路上。
天没亮。海面是灰的。空气里有咸味和柴油味。码头的灯亮着几盏,橘黄色,照不远。
她穿黑色。和二十三天前一样的黑色高领衫。薄款。八月穿不热。海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口袋里有一枚硬币。一块钱。正面朝上。
她需要在B7泊位旁边的消防栓底部放下它。
码头不大。私人码头。停着十几艘船。大部分是渔船。白天出海的。现在都趴着。灯暗着。没人。
B7在最里面。最偏僻。靠着一段矮墙。矮墙上爬着藤。
海平号就停在B7。
防水布掀开了。船体露出来。白色。两层。不大不小。能坐八十人。甲板上有遮阳棚。下层是舱。舱窗关着。
郑凯的船。
沈星辞沿着码头边缘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来早到的工作人员。
消防栓在B7泊位旁边三米。红色。旧了。漆面有裂纹。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硬币从口袋里出来。放在消防栓底部。正面朝上。一元。年份2024。
放完。站起来。继续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如果顾行之六点来看。他会看到硬币。会知道她来了。会知道她还活着。
如果六点以后硬币不见了。说明有人发现了。或者有人清理了。
但消防栓底部。不常有人看。
四点十五。码头上开始有人了。
两个穿黑色工作服的男人从B7旁边的铁门出来。搬东西。箱子。矿泉水。一箱一箱搬上船。
沈星辞走过去。
"我是周念。秦总安排的。"
一个男人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继续搬。
另一个指了指船舱。"后勤物资在里面。你负责清点。"
沈星辞上了船。
舱内不大。两排座椅。中间过道。座椅套着白色布罩。干净。像新换的。
后舱有一道门。门关着。上面挂着锁。
她没碰那扇门。
前舱。桌上放着纸箱。三个。她打开。
第一个。矿泉水。二十四瓶。
第二个。纸巾。湿巾。垃圾袋。
第三个。文件夹。二十份。
她拿出文件夹。翻开。
和上次一样的格式。编号。化名。身体数据。紧急联系人。
但这次紧急联系人不是空的了。
编号192。小鹿。紧急联系人:周某某。关系:姐姐。电话十一位。
编号193。星星。紧急联系人:李某某。关系:母亲。电话十一位。
编号194。月亮。紧急联系人:陈某某。关系:朋友。电话十一位。
二十份。每一份都有紧急联系人。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全是空的。
沈星辞翻完。合上文件夹。
上次是空的。这次填上了。谁填的?什么时候填的?
是真的填了。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些电话号码打不通。那些"姐姐""母亲""朋友"不存在。
如果是真的。说明这些女人真的有家。真的有人在等她们。
但上次为什么是空的?
五点。人都到了。
导师十一个。和上次开会一样。四个缺席。三号。五号。十三号。十五号。
安保六个。统一黑色T恤。记录仪挂在胸前。红灯没亮。还没开始录。
后勤三个。包括她。
"毕业生从南澳渔港上船。不是这里。"卫青走过来说。"到了岛上以后在主楼门口接。"
分开上船。不让他们混在一起。
"七点准时开船。"郑凯从驾驶舱探出头。
五点四十五。天亮了。海面从灰变蓝。天边有光。橙色的。贴着海平线。
沈星辞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码头上没有人送行。像一次普通的出海。
但船上六十个人。去一座四面是海的岛。
她回头看船舱。导师们坐在前舱。低声说话。安保站在甲板两侧。不看海。看人。
周扬坐在角落。靠墙。靠门。棒球帽没戴。今天露了全脸。
瘦。颧骨高。下巴尖。皮肤黑。眼睛不大。但很亮。二十六七岁。寸头。左耳有一颗小痣。
沈星辞记住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但她有一种感觉。他知道她在看他。
七点整。海平号发动。缆绳解开。船缓缓离开B7泊位。驶入海面。
南澳在身后变小。建筑。山。树。变成一条线。然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如果顾行之在山上。他能看见这艘船。白色的船体。在蓝色海面上很小。但能看见。
九点。岛出现了。
先是山顶的树。然后是礁石。然后是码头。木质的。伸进海里。像一条手臂。
鬼矶。比卫星图上小。比想象中荒。
白色建筑。蓝色屋顶。和投影仪上看到的一样。一层。窗户少。从海上看。像一座堡垒。
船靠岸。码头边站着四个安保。第二层。
岛上的路是碎石铺的。两百米。从码头通往主楼。两边是矮灌木。没有花。
主楼白色外墙。海风腐蚀的痕迹。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沈星辞跟着后勤组走在最后面。搬物资。一箱一箱从船上搬到侧厅。
侧厅是临时仓库。椅子。桌子。音响设备。投影仪。
方婉走过来。"话筒有电吗?"
"有。"
"你去主楼大厅。布置座位。U形。和去年一样。"
十点。主楼大厅。
大厅不大。大约一百平米。能坐八十人。
U形布置。三排椅子围成U字。开口对着前方的台子。台子上有话筒架。投影仪。幕布。
沈星辞摆椅子。一把一把。数。
U形左边二十把。右边二十把。底部十把。总共五十把。
导师和安保坐两侧。毕业生坐底部。
台子正前方。一把单独的椅子。给秦墨的。
她摆完。退后两步。看整体。
U形。像张开的手。把中间的空地围起来。
中间的空地。大约三十平米。铺着白色地毯。
那是"毕业生"站的地方。
十一点。毕业生到了。
沈星辞站在主楼门口。
一艘小船从另一个方向靠岸。比海平号小很多。渔船改装的。能坐二十人。
她们下来了。
一个接一个。从跳板上走下来。
白裙。统一白裙。白色平底鞋。头发披散着。没有扎。没有配饰。
二十个。
沈星辞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矮。胖。圆脸。眼睛红过。但没在哭。
第二个。高。瘦。长发遮脸。看不见表情。
第三个。很小。可能不到二十。手在发抖。
第四个。戴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空。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沈星辞没有数。但她在记。每一个。脸。体型。步态。特征。
和档案上的编号对应。
192。小鹿。圆脸。矮。胖。
193。星星。高。瘦。长发。
195。晨晨。很小。手抖。
198。没化名。戴眼镜。
她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存档。
二十个女人。走过跳板。踩上碎石路。走进主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互相看。低着头。一个跟一个。像一队被编程的机器人。
卫青在门口接。检查每一个人。看手腕。看脖子。看耳朵。
检查什么?
沈星辞没看清。但卫青的动作很快。像安检。
下午两点。大厅布置完成。音响试了。话筒试了。投影试了。
沈星辞站在大厅角落。后勤的位置。
导师陆续进来。坐U形两侧。安保站在墙边。六个。均匀分布。
记录仪红灯亮了。开始录了。
毕业生被带进来。从侧门。一个接一个。白裙。赤脚。鞋放在门外。
她们走进U形中间的空地。站好。一排。面朝台子。背对所有人。
二十个。低着头。手垂在身侧。
和去年照片上一模一样。
两点三十分。
秦墨进来了。
从正门。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头发梳得整齐。
所有人安静。
他走到台子前面。没有马上上台。站在台下。看着那排白裙女人。
看了十秒。
然后上台。
话筒调了一下高度。他比话筒高。不需要低头。
"各位。"
声音不大。但大厅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欢迎参加第十二届毕业典礼。"
第十二届。
沈星辞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动了一下。第十二届。每年一届。这个组织至少运营了十二年。
秦墨环顾一圈。看导师。看安保。最后看那排白裙。
"今天。二十位毕业生。将完成她们的蜕变。"
蜕变。不是"培训"。不是"学习"。是蜕变。像虫变蝶。像蛇蜕皮。
"十二年前。我创建了这个项目。原因很简单。"
他停了一下。像在选词。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女人被辜负。被欺骗。被伤害。被当作工具。被当作附属品。被当作可以丢弃的东西。"
沈星辞的笔停了。
"她们来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大多是破碎的。心碎了。信任碎了。自我碎了。有些人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个伤害她们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我们做的事。很简单。把碎掉的人拼起来。但不是拼回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太弱了。原来的样子会被再次打碎。"
"我们拼的是一个新的人。"
他走到台子边缘。离那排白裙女人更近了一步。
"你们。"他看着她们。"你们还记得自己来的那天吗?"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