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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琥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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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座琥珀的底座上,都挂着一张冰冷的小牌子。写着编号、等级。

而在最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品相:完整。」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把"完整"这两个字,看得比活生生的人命还要重。

林夏稳住心神,走向厅角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找底账。

一般人潜入这里,一定会满屋子翻找暗格和保险箱,但林夏没有。她直接在桌上那堆摊开的"废料销毁记录"前坐了下来。

堂吉诃德家族的人骨子里傲慢至极,他们根本不屑于费时费力地去搞两本账。他们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把最黑的买卖,堂而皇之地写在最白的纸上。

林夏不看记录上的品名,只盯着那些数据里的重量和尺寸。

"销毁废木料。单件重量在三十到五十公斤之间,长度一米五到一米七。"她冷冷地翻过一页,指尖划过那些数字,"这跟人鱼少女和鱼人小孩的平均体貌特征,完全重合。"

这就是她要找的底账。

但光有这本账还远远不够,她需要一个能盖棺定论的"章"。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排排刚封好、半透明的琥珀上。想要固化这种特殊的松脂,必须要用到特定的光照。

她顺手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把大功率的紫外线射灯,打开开关,对准了账本上那些盖着普通"核验"印章的页脚。

幽蓝色的灯光打上去的那一瞬。

纸面上原本普通的黑色墨水仿佛隐形般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特殊光线底下,幽幽浮现出的另一层荧光字迹。

真实的出货地,隐秘的对接人,以及苛刻的抽成比例。

而在最上头,赫然浮现出一个咧嘴大笑的火烈鸟印章。

【那个章,】系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是多弗朗明哥的。】

"我就知道。"林夏关掉射灯,毫不犹豫地把那几页最关键的账纸撕下来,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袖口。

这台庞大冷血的机器,果然是那张覆盖大半个新世界的暗网上的一个结。看着满厅的琥珀,她又想起了曾经那个把人当收藏品的家,想起了那些被定住的脸。但她没有让自己停留,强行按下了胸口翻涌的情绪。

往前走,比什么都要紧。

大厅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完美掩盖了她所有的动作。她不仅顺利拿到了致命的证据,连这里的警报系统都没惊动分毫。

直到通风管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锐鸣。

下一秒,整个地下大厅的光线,瞬间变成了死寂而危险的血红色。

【不是你触发的!】系统语速飞快,立刻发出了警告,【有人在通道的另一边切断了主线缆!备用警报被强行激活了!】

林夏猛地回头。

有人在这深埋海底的鬼地方,跟她撞了同一天的行程。

---

※三 ※

她回头看向动静的来源。

不是塞拉斯的人。在警报闪烁的血红光芒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刚刚从天花板的通风口破口处一跃而下。那个男人落地时刚好也抬起头,视线穿过大厅的重重琥珀,精准地投向了林夏所在的角落。

大厅里的光线太暗,急促闪烁的血红色警报灯又把一切切割得光怪陆离。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斑驳的阴影,谁也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两人的目光只在半空那片混沌的红光里,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谁也没算到,会在这地底深处遇到一个不知底细的同行。

短暂的死寂后,底下的脚步声瞬间炸开了锅。刺耳的警铃声把原本潜藏在暗处的两人,同时强行暴露在了明面上。没有时间去试探对方是敌是友,他们凭借着本能,立刻转身,各自朝着防守最薄弱的通道撤退。

跑。

林夏沿着错综复杂的地下过道往来路猛冲。铁梯被追兵踩得震天响,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封闭的通道里回荡,咬得极紧。

她从不主动找事,但事往往自己会撞上来。

——而这一次,是字面意义上的撞。

地下的通道像一座巨大的迷宫,硬生生地将两条原本平行的逃生路线死死绞在了一起。当林夏穿过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猛地冲向下一个视觉盲区的拐角时,迎面撞上了一道刚从另一头闪身出来的黑影。

正是刚才那个从天花板跳下来的同行。

她跑得太急,根本来不及刹步,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人的胸口上。

那一下,不知道记忆深处的哪里"亮"了一下。很轻,很微弱,就像有一扇关了很久、积满灰尘的门,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撞,从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光。

【……】系统在她的脑海里亮起,又很快灭了。

撞击的巨大惯性掀掉了林夏头上的斗篷。她那张一直隐藏在阴影里的脸,毫无遮挡地落在了走廊惨白的顶灯底下。

她下意识地仰起头。

先撞进视线的,是一顶帽子。毛绒绒的质地,印着显眼的斑点图案。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顶帽子,她认得。

可眼前这个戴帽子的男人,和她的记忆里,那顶帽子的主人完全对不上。那时的罗还是个十几岁、瘦得硌手、满眼死气的小孩。而眼前这具躯体,高大,宽阔,下巴上留着成熟的胡茬,那双锐利的眼睛也早不是当年那种困兽般的模样了。

追兵的呐喊声已经在拐角那头响了起来。

她来不及细认,也不敢去认。她猛地扯回斗篷重新兜住脸,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另一条岔路。

她跑得太快,所以她没看见——

在她转身逃离的那一刻,那个戴斑点帽的男人站在原地,如同被钉死了一般,一动没动。

就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瞬间,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背后狠狠推了回去。

推回很多年前的一个地方。

那地方,在下雪。

雪很大,大到盖住了满地的血,也盖住了一个再没能站起来的人。他那天就站在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没能拦住。

而现在——一张一点都没变过的脸,竟然毫无征兆地从那场大雪里直直地走了出来。活生生地撞进他怀里,然后又飞快地走掉了。

一点没变。

正因为岁月没有在那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才能在一眼之间,穿透十几年的光阴认出了她。

他的追兵也快到了。

现实没有留给他站在原地发呆的时间。

男人将斑点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没入了另一条黑暗的过道。

两个人,被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开。

谁也没回头。

就像那条游回鱼人岛的人鱼一样,决绝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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