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把汤放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也笑?”
林夏抬头:
“嗯。”
“为什么。”
“因为我高兴。”
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可那天,林夏那碗汤里,多了一块最大的肉。
※八 ※
心脏海贼团正式有旗的那天,天气很好。
贝波把旗挂歪了三次。
夏奇说他左边高。
佩金说右边高。
贝波急得快哭:
“对不起!我的左右可能有问题!”
林夏仰头看了一会儿。
“往左一点。”
贝波立刻往左。
“多了。”
“对不起!”
“回来半寸。”
“半寸是多少?”
夏奇:“笨熊,半寸就是一点点。”
佩金:“你的一点点和他的一点点不是一种一点点。”
贝波:“对不起!”
罗站在旁边,忍无可忍:
“全都让开。”
他抬手。
“ROOM。”
旗子瞬间换到最正的位置。
所有人安静。
夏奇小声说:
“所以一开始为什么不让船长挂。”
佩金:“因为船长刚才说这种事自己做。”
夏奇:“谁信啊。”
林夏看着那面旗。
Heart Pirates。
心脏。
别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有多重。
可她知道。
红心。
柯拉松先生。
那颗被多弗夺走的心。
还有他们两个人在雪里,拼命捂住的心跳。
夏奇看了一会儿,挠头:
“船长,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不够凶?”
佩金点头:
“对啊,我们可是海贼。”
罗冷冷看他们。
两个人闭嘴。
林夏却笑了。
“挺凶的。”
贝波好奇:
“为什么?”
林夏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因为这里最难杀。”
罗看了她一眼。
风从甲板上吹过来,旗子终于鼓起。
那一瞬间,林夏忽然觉得,柯拉松先生没有真的离开。
他的红心换了一种方式,挂在了他们的船上。
不是为了困住他们。
是为了告诉他们——
可以走了。
往海上走。
※九 ※
某天的一个夜晚。
潜水艇停在一片安静的海域,刚刚躲过一场暴风雨。
船员们累得东倒西歪,连夏奇和佩金都没力气斗嘴,贝波抱着被子睡成一团,嘴里还在小声说“对不起”。
林夏从舱里出来时,海面上全是光。
不是月光。
是成片成片浮起来的发光水母。
它们一盏一盏地漂在海上,像雪落进了水里。
可是这一次,雪不冷。
林夏站在甲板边,看了很久。
罗走到她身边。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夏才轻声说:
“罗。”
“嗯。”
“我们好像真的跑到很远的地方了。”
罗看着那片发光的海。
“还不够远。”
林夏笑了一下。
“还要去哪?”
“多弗朗明哥还活着。”
“嗯。”
她没有劝他放下。
也没有说别去。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不是一句“放下”就能断的。
她只是说:
“那我跟你去。”
罗侧过头看她。
“你不会到现在还想一个人去吧?”林夏问。
罗:“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林夏屋。”
“你叫我林夏屋,就是心虚。”
罗沉默。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边。
那颗眼角的小痣,在水母的光里,柔软得不像白天那个握剑的人。
罗伸手,把她脸侧的发丝拨开。
动作很轻。
林夏安静下来。
因为他没有叫“林夏屋”。
他说:
“林夏。”
她抬头看他。
罗很少这样叫她。
每一次,都像把最里面那层东西,剥开给她看。
“这条路会很长。”他说。
“嗯。”
“会很脏。”
“嗯。”
“会死人。”
“嗯。”
“我可能会变成你不喜欢的人。”
林夏向前一步。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没藏好的不安。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总是这样。
把最坏的事先摆出来,像给她一份冷冰冰的病历,让她看清楚风险,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可她从米尼翁岛开始,就没有想过走。
“那我就把你拽回来。”
罗看着她。
林夏说:
“罗,我从来没想过别人。”
“从那场雪开始,我想的以后,就一直有你。”
海上的水母一盏一盏浮起来。
像一场终于变暖的雪。
罗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眼角那颗小痣。
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不是梦。
不是雪地里没能抓住的幻觉。
“我也是。”他说。
很短。
却重得像把整颗心递了出来。
林夏笑了。
“你也是从那场雪开始?”
罗看着她。
“更早。”
她怔了一下。
“更早?”
“训练场。”
他的声音很低。
“你第一次挡到我前面的时候。”
林夏想了想。
“那时候你还骂我蠢。”
“现在也蠢。”
“那你还要?”
罗看着她。
海风吹动他的帽檐。
他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压低帽子。
“要。”
林夏的心,轻轻落下去。
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
她踮脚吻他。
罗僵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扣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这个吻和以前所有擦过去的亲近都不一样。
以前他们靠在一起,是为了取暖;握着手,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夜里同睡一间舱,是因为谁都不想在梦里独自回到那场雪里。
可这一回,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想要。
想要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自己怀里。
想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十年、那些早就交出去的以后,都用更近一点的方式说完。
林夏被他吻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舱门。
门板轻轻响了一声。
罗停下来。
他的呼吸比平时乱了一点,帽檐压下来的阴影遮住眼睛,可声音很低,很清醒。
“林夏。”
“嗯。”
“现在停,还来得及。”
林夏抬头看他。
海面上的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这个人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手却扣在她腰上,没有松。
明明是他先把她带到门边。
明明他的心跳也乱了。
偏偏还要在最后一刻,给她退路。
林夏忽然觉得他这样可爱得要命。
她伸手,摘下他的帽子。
罗的眼睛终于完整露出来。
黑的,深的,里面压着太多东西。
欲望也好,害怕也好,珍惜也好,全都被他压在那副冷淡表情底下。
只有她看得见。
林夏把帽子抱在怀里,笑了一下。
“罗,你现在问这个,太晚了。”
罗看着她。
她把帽子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又伸手去解他外套的扣子。
一颗。
两颗。
她的手其实也有点抖。
罗看见了。
他按住她的手。
“害怕?”
“有一点。”
林夏很诚实。
罗的手顿住。
她却反握住他,继续把那颗扣子解开。
“但不是怕你。”
她抬眼看他。
“我是怕……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们从雪里逃出来的时候,谁也没想过会有今天。
没想过会有一艘船。
没想过会有一群吵吵闹闹的伙伴。
也没想过某一天,他们会站在一片发光的海前,不再只是互相确认活着,而是想把一生都交给对方。
罗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也是。”
这三个字很轻。
却让林夏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笑着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故意问:
“你也害怕?”
罗沉默了一下。
“嗯。”
这一次,他没有嘴硬。
林夏安静下来。
罗的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颗小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怕你后悔。”
林夏看着他。
然后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试探。
罗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后颈,把这个吻压得更深。
舱门在他们身后被推开。
林夏被他带进房间时,脚步有点乱,险些撞到桌角。罗伸手一挡,替她挡住了。
她在吻的间隙笑出声。
“这个时候还记得护桌角?”
罗声音低哑:
“你明天青了又要说我。”
“我才不会。”
“你会。”
“那你轻点。”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林夏的脸后知后觉地热起来。
罗看着她,耳朵也红了。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他们的呼吸。
远处海面上的水母,还在一盏一盏浮起,光透过小窗,落在床沿,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林夏把他的手牵到自己心口。
“罗。”
“嗯。”
“我早就把以后给你了。”
罗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指。
“我也是。”
他替她解开斗篷。
斗篷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夏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这一次,罗没有再拦。
只是每解开一颗,他都要低头吻她一下。
吻额头,吻眼角,吻唇边。
像是在确认。
也像是在道谢。
林夏被他吻得有点发软,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罗。”
“嗯。”
“灯。”
罗抬手。
ROOM没有展开。
他只是很普通地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按灭。
黑暗落下来之前,林夏看见他俯身靠近。
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别走。”
她抱住他。
“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活下去”。
也没有再说“以后”。
因为门已经关上,灯已经灭了。
她就在他怀里。
而他们终于不用再靠一句话,证明彼此还在。
※十 ※
第二天早上,心脏海贼团的厨房里,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人。
是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很忙。
贝波抱着汤锅,站得笔直。
夏奇低头切面包,一刀下去,面包差点被切成纸片。
佩金盯着自己的碗,眼睛却一直往门口飘。
林夏先进来的。
她披着罗的外套,头发还有点乱,眼尾带着一点没睡醒的红。她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贝波立刻深深鞠躬。
“对不起!”
林夏:“?”
贝波耳朵红透,声音发抖:
“我不是故意听见船长房间锁门的声音的!”
厨房里死寂一瞬。
夏奇手里的刀“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佩金一口水呛进喉咙,咳得惊天动地。
“笨熊!”夏奇崩溃,“这种事不要说出来啊!”
贝波慌得快哭:
“对不起!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偷听!我真的没有!”
佩金捂着脸:
“你越解释越糟糕了……”
林夏倒是很平静。
她托着下巴,看着贝波,笑眯眯地说:
“没关系,我相信贝波。”
贝波感动得眼泪汪汪。
“林夏小姐!”
就在这时,罗端着咖啡进来了。
他穿得很整齐。
帽子戴得很正。
脸色也很冷。
冷得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冷得像他只是熬夜做了一场复杂手术,冷得像谁敢多问一句,就会被他当场切开。
如果不是他脖子侧面,有一个很清楚的牙印。
夏奇的眼睛瞬间亮了。
佩金的眼睛也亮了。
贝波还没反应过来,歪了歪头:
“船长,你脖子怎么——”
夏奇和佩金同时扑过去捂他的嘴。
“闭嘴!”
“不要命了!”
贝波被两个人捂着嘴,眼睛瞪圆,含糊道:
“唔唔唔?”
罗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林夏抬头看过去。
她也看见了。
那枚牙印在他脖子侧面,位置很微妙,不深,但很明显。像是昨夜某个时候,她咬得太认真,早上又忘了提醒他遮。
林夏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罗的眼神立刻扫过来。
“笑什么。”
“没有。”
林夏低头喝汤,肩膀却在抖。
罗:“林夏。”
不是林夏屋。
是林夏。
厨房里所有人同时低头装死。
林夏抬眼,语气特别无辜:
“怎么了?”
罗盯着她。
她看着他脖子,慢慢说:
“船长,今天围巾呢?”
夏奇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佩金立刻用咳嗽掩饰:
“咳、咳咳!”
贝波挣脱两人的手,认真道:
“船长需要药吗?虽然看起来不像受伤,更像是——”
夏奇再次捂住他。
“你别说了!”
佩金痛苦闭眼:
“求你了贝波,给我们留条命吧。”
罗的脸色更冷。
“很闲?”
夏奇立刻坐直。
“不闲!”
佩金跟着坐直。
“特别忙!”
贝波也慌忙鞠躬。
“对不起!”
林夏慢悠悠夹了一块肉,放进罗碗里。
“别凶他们。”
夏奇和佩金同时看向她。
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佩金小声说:
“她居然敢在这个时候让船长别凶。”
夏奇小声接:
“重点是船长真的不凶了。”
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沉默两秒。
没有把肉夹回去。
也没有继续训人。
他只是拉开椅子,坐在林夏旁边。
林夏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喝汤。”
罗看她。
“你今天话很多。”
“嗯。”
“心情很好?”
林夏想了想,很坦然地点头。
“很好。”
夏奇和佩金的表情瞬间扭曲。
想笑,不敢笑。
想起哄,不敢起哄。
贝波捧着脸,小声感叹:
“真好。”
罗冷冷看过去。
贝波立刻低头。
“对不起!”
可这一次,罗没有让他们去洗碗。
他只是端起汤,喝了一口。
脖子上的牙印随着动作露得更明显。
夏奇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佩金说:
“看见没,船长夫人认证。”
佩金点头如捣蒜:
“盖章了。”
贝波小声问:
“牙印也算章吗?”
夏奇和佩金同时沉默。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罗。
罗也看着他们。
厨房里的温度骤降。
“你们三个。”
夏奇、佩金、贝波同时僵住。
罗面无表情:
“今天洗甲板。”
佩金惨叫:
“为什么啊!”
夏奇崩溃:
“我什么都没说!”
贝波含泪鞠躬:
“对不起!”
林夏终于笑出声。
她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
罗看着她。
脸色还是冷的。
可是耳朵红了。
林夏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罗。”
“干什么。”
“你这样真的很可爱。”
厨房里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佩金绝望地闭上眼:
“完了。”
夏奇喃喃:
“她又说了。”
贝波小声:
“可是船长都凶成这样了……”
罗的眼神扫过去。
贝波立刻改口:
“也、也很可爱!对不起!”
罗:“……”
林夏笑得更厉害。
那天早上,心脏海贼团的厨房乱成一团。
夏奇和佩金被罚去洗甲板。
贝波一边洗一边道歉。
罗脖子上的牙印,到中午都没完全消下去。
林夏路过甲板时,看见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她凑过去,小声说:
“遮不住了。”
罗看她。
“谁咬的?”
林夏眨眨眼。
“船上有熊。”
远处贝波惊恐抬头:
“对不起!不是我!”
夏奇和佩金在甲板上笑到拖把都拿不稳。
罗闭了闭眼。
很久后,他低声说:
“今晚你完了。”
林夏耳朵一热,却还要笑。
“船长,这是威胁吗?”
罗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医嘱。”
林夏终于不笑了。
她脸红了一点,转身就走。
夏奇和佩金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谁赢了?”
“不知道。”
“我怎么觉得船长赢回来了?”
贝波认真举手:
“可是林夏小姐看起来也很高兴。”
夏奇和佩金沉默。
半晌,夏奇幽幽道:
“笨熊。”
佩金接上:
“这种时候,不要说真话。”
甲板上风很大。
心脏海贼团的旗被吹得鼓起来。
那颗红心在阳光底下亮得很。
林夏走到船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忍不住笑。
她想,原来定终生之后的第二天,不一定要多庄重。
也可以是汤锅、牙印、笨熊的道歉、两个混蛋的起哄,还有一个明明脖子上留了印子,却还要冷着脸装没事的船长。
很好。
她很喜欢。
这样的以后。
那场雪之后,他们做过很多梦。
有些梦里是枪声,有些梦里是海,有些梦里柯拉松先生的外套还带着一点温度。
可从这一天起,林夏再梦见米尼翁岛时,终于不是一个人站在雪里。
她一回头,罗就在她身后。
不远。
一伸手,就碰得到。
————
※梦醒 ※
林夏醒来的时候,香波地的天还没亮。
夏奇的酒吧里很安静,吧台后那张三亿的通缉令在昏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躺在窄窄的临时床上,手还保持着向旁边伸出去的姿势。
像是刚才真的有人握过。
指尖空着。
她怔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按在心口。
——
同一时间,水下暗湾深处。
罗从梦里醒来。
潜水艇的舱灯很暗,机器运转声低低响着,像一颗沉在海底的心脏。
他睁着眼,许久没动。
梦里最后的画面还停在眼前。
林夏披着他的外套,坐在厨房里笑。
夏奇和佩金趴在甲板上笑到拖把都拿不稳。
贝波惊恐地喊:“对不起!不是我!”
还有他自己,脖子上顶着一枚牙印,被她笑得耳朵发烫。
罗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牙印。
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冷冰冰的皮肤。
他慢慢放下手,另一只手却不自觉按住了内侧口袋里的通缉令。
纸被他折得很平。
照片上的人站在潮水之上。
活着。
清清楚楚地活着。
贝波在隔壁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船长………对不起……”
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向舱门。
很久后,低低骂了一句:
“笨熊。”
声音却没有真的冷下去。
他重新躺回去,帽子压在床边,眼睛却没有闭上。
梦里的那艘船,太吵了。
吵得不像梦。
吵得像他们本来真的该那样过。
可醒来以后,身边没有她。
他还是在这艘潜水艇里。
她还是在香波地某个他还没能抵达的地方。
中间隔着十年,隔着一场雪,隔着多弗朗明哥,隔着无数句没能问出口的话。
罗闭上眼。
手指仍然按着那张通缉令。
梦里她说:
我早就把以后给你了。
他不知道现实里的林夏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也不知道自己见到她的时候,会不会还能冷静地问出第一句。
可是至少现在,他知道一件事。
那场雪,不是只剩他一个人。
她还在。
那就够了。
罗在黑暗里很轻地开口:
“等我。”
声音低得几乎被机器声吞掉。
可他说出口了。
像梦里那扇关上的舱门。
也像十年前雪地里,终于没有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