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往哪儿跑。
就在这时,海平线那头,立起一面旗。
白底,一颗咧着嘴的骷髅,交叉着两道弯月似的胡须。
那个标记,全新世界没有谁不认得。
挂着这面旗的海域,海军的网织不进去。
一道庞大的鲸形船影正从雾里缓缓推出来,周遭还散着几条挂着同样标记的中小船只,像一头母鲸领着一群幼崽。
白胡子的旗下。
林夏的手探进怀里,摸到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银白色标记——硬币大小,凉的。
在白胡子的地盘上,他的标记就是命。
亮出它,就等于一脚踏进了这世上最大那个男人的伞底下。海军再横,也不敢往那把伞里捅刀子。这世上最不该随便往里钻的地方,眼下偏偏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林夏盯着那面旗,几息没动。
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银标。
她借过的东西太多了。
借过系统——它硬塞给她的那些数字、那些规则,她从没完全信过,却回回拿来用。
借过体制——海军的,世界政府的。她拆它们的局,也借它们的力,借完就走,从不留下半个脚印。
借过摩根斯——那个唯利是图的老乌鸦。她递真相过去,让新闻替她跑腿、替她挡刀;摩根斯替她把脏水搅浑,顺便把她搅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大新闻。
如今,她要再借一面旗。
【检测到借用行为。】
系统顿了一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你又借。】
“……闭嘴。”
她已经把舵打向了那面旗。
小船破开浪头,直直朝那道鲸形船影冲过去。
她在心里把话一个字一个字摆清楚,像给自己重新立一条规矩:
临时。
养伤。
看牌。
马上走。
借旗,不是上船。
在伞底下站一会儿,等海军这阵风刮过去,等伤口结了痂,等她看清这片海眼下究竟是个什么牌面——然后她就走。
一个人,一把剑,一艘没挂旗的船。
她本来就是这么过来的,往后也还是这么走。
身后那条中将舰,似乎也终于看清了那面旗。
炮声停了。
七艘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七条狗,在一道看不见的线前齐齐刹住了脚。
没人愿意为了一颗三亿的脑袋,去捅白胡子的窝。
林夏的小船,一头冲进了那道线。
海风里,那面咧嘴的骷髅旗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三 ※
白鲸号靠过来的时候,林夏才算真正掂出“大”这个字有多重。
她那条小船泊在它船身的阴影里,活像一片叶子贴在鲸鱼的肚皮上。船舷高得要仰着头才看得到顶,那只巨大的鲸首雕饰从船首探出来,硬生生把天压低了一截。
整条船像活的,随浪一沉一浮,连呼吸都比寻常的船重。
一道粗大的软梯从高处甩下来,啪地一声拍在她的甲板上。
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上来吧——老爹叫你上来!”
林夏抓住软梯,一脚才踏上去,却又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艘小船。
灰扑扑的镀膜船,桅杆上连面旗都没挂过。这些年,它驮着她潜过鱼人岛的海底,钻过新世界的礁群,挨过炮,补过洞,从没把她落在哪儿过。
一个人,一把剑,一艘没旗的船。
她本来,一个人也走得了。
本来不需要谁的伞,不需要谁的旗。
她知道这是真话。
她也知道,这真话眼下不太顶用。
她在怀里把那枚银标又攥紧了些。指尖蹭到另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酒壶,是夏奇当年塞给她的。里头的酒,她一口都没舍得动。带着它,像带着一句还没到时候说的话,一个还没到时候停下的念头。
……上去看一眼,躲一下,就走。
她踩着软梯往上爬。
爬到一半,头顶的光忽然暗了下来。
她当是云。
抬头一看——不是云。
是人。
船舷边上,密密麻麻地探出一整圈脑袋。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齐齐趴在栏杆上,眼睛全冲着下头的她。
前排还夹着几张她在情报里见过的脸。
一个蓄着八字胡、按着两柄长剑的,是花剑比斯塔。
旁边一个前额翘着一撮头发、系着厨子围裙的家伙,正咧着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最边上,一个金发男人没怎么动,只懒洋洋地撑着船舷,眼神却比谁都稳,像在不动声色地称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林夏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这种“齐刷刷”,她太熟了。
被这么多人这么盯着,下一步,多半就是动手。
她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剑柄。
可是——不对。
这些目光里,没有杀意。
她的见闻色一片清明,连半根绷紧的线都挑不出来。
这群人盯着她,不是冲那三亿赏金来的。
那是冲着什么?
围裙汉子头一个憋不住,扒着栏杆探出大半个身子,嗓门亮得几乎要掀翻船帆:
“诶诶诶——你真就是那个白刃啊?!”
林夏:“……”
他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他:“废话!脸一样啊!”
另一个人举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对着她来回比:“比报纸上还像!”
“什么叫比报纸上还像,她就是本人吧!”
“本人比报纸上好看啊!”
“那摩根斯是不是拍丑了?”
“笨蛋,摩根斯拍照能拍丑,照样卖得出去!”
林夏:“…………”
她在海上漂了这些年。
被海军围过,被赏金猎人追过,被四皇的大船远远注视过。她一度以为,甲板上这种“齐刷刷”的目光,她早就见识齐全了。
她错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目光,叫看热闹。
更准确一点,叫——
看报纸上的大新闻活着爬上了自己家的船。
厨子围裙那位还在激动:“你真砍了一个七武海?!”
另一边立刻有人反驳:“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她救了几百个人鱼吧!”
“可政府通报说她血洗鱼人岛!”
“那是政府说的!摩根斯那版不是这么写的!”
“摩根斯那版还说她可能是人鱼呢!”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人鱼啊?!”
“你这里能插队买白刃娃娃吗?我之前没抢到限量版!”
“喂,你对着本人问娃娃是不是不太礼貌?”
林夏攥着软梯,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很想现在就掉头下船,先去把摩根斯那只老乌鸦从新闻社里拎出来,按进油墨桶里涮一遍。
金发男人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他撑着船舷,语气慢悠悠的,像是看够了热闹,又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阻止这群人丢脸。
“都让开点,别把人吓得掉下去啊,yoi。”
众人这才哄笑着让出一点位置。
林夏抬头看着那圈脑袋,看着那面白胡子的旗,看着那条高得吓人的船舷。
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系统记录:宿主即将遭遇全新局面。】
【温馨提示:拔剑无效。】
林夏:“……”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面旗,可能比海军还难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