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抓住了,飞快移开目光。
“没什么。”
停了一下,又没忍住补充:
“就是觉得……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这句话说完,他刚褪下去一点的耳朵又红了。
旁边几名船员同时把酒喷了出来。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堵回去。
只弯着尚未落下的唇角,说:
“我知道。”
艾斯呆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抬手挡住了半张脸。
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四 ※
宴席散得很晚。
大半船员都被酒放倒,横七竖八躺在甲板上,呼噜声此起彼伏,响得像船舱里藏了一群海兽。
月亮升到桅杆顶端。
林夏没有立刻回舱。
她独自靠在船尾的栏杆上吹风,视线越过夜色中的海面,仍旧下意识判断着洋流的方向。
身后传来光脚踩过甲板的声音。
不轻不重。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还没睡?”
艾斯端着两个杯子,从阴影里绕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递,林夏已经伸手,从两杯水中拿走了靠近自己这一杯。
不用问。
艾斯手里只要拿着两份东西,其中一份就一定是她的。
这是风车村时便定下的规矩。
两块烤红薯,两条鱼,两碗面。
过去这么久,两个人谁也没忘。
艾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剩下的杯子,咧嘴笑起来,在她身旁靠上栏杆。
他随手套了件衬衫,扣子一颗没系,海风一吹,衣摆便往后飘。
“睡不着?”他问。
“嗯。”
“我也是。”
艾斯趴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她。
白日里被一群人围着,他身上的热闹太盛。现在四周安静下来,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却显得更深了一点。
“林夏,你知道吗?”
“什么?”
“你第一张悬赏令贴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你了。”
“那张是简笔画。”
当时没有人看清她的脸,世界政府只能照着目击者几句混乱的描述,画了一团潦草得不能再潦草的线条。
“对,就几条破线。”
艾斯说起这件事,笑得直拍栏杆。
“跟火柴人似的。别人都说画的是个扛剑的稻草人,谁看得出来是谁。我当时一拍桌子,说这肯定是我妹妹。”
“有人信?”
“当然没有。”
艾斯一脸不服气。
“他们都说我瞎编,说一个四千万的稻草人,怎么可能认识我。”
林夏听着,轻轻笑了一声。
“我也认得你。”
艾斯一愣。
“啊?”
“你每一张悬赏令,我都看过。”
林夏望向海面,声音平缓,尾音里却还留着方才的笑意。
“出了海以后,我一直盯着报纸。看见‘火拳艾斯’又上头版,赏金又涨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她停顿片刻。
“还活得挺张扬。”
艾斯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林夏垂下眼,看着杯中映出的那一小片月光。
“每涨一次,我就放心一次。”
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艾斯沉默了很久。
“原来你也……”
他慢慢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一直在看着我啊。”
“嗯。”
林夏应得很平常。
艾斯握着杯子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像是这一个字,远比他预想中更重。
他安静片刻,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数她的悬赏令。
第二张照片只拍到一件光秃秃的黑斗篷,赏金却涨到一亿二。艾斯乐了好几天,逢人便吹嘘“我妹妹一件衣服就值一亿二”。
说到最后一张时,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鱼人岛以后那张……”
艾斯摸了摸鼻子,忽然转过脸去看海。
耳尖在月光下慢慢发红。
“那张正脸的,三亿的。”
他咳了一声。
“拍得……挺好看的。”
林夏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是被堵在门口拍的。”
她的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你觉得好看,我回头把原图寄给你。省得你天天对着悬赏令看。”
“好!”
艾斯猛地转回来,答应得又快又响。
应完,他自己才愣了一下。
林夏挑眉。
“还真天天看?”
“不、不是天天。”
艾斯的眼神飘开。
“就是……偶尔。”
“多偶尔?”
“报纸出来的时候看一下。”
“然后呢?”
“收起来。”
“收哪儿?”
“……”
艾斯不说话了。
林夏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终于明白那几张悬赏令恐怕一张没少,全被他好好留着。
她故意问:
“不会还带在身上吧?”
“怎么可能!”
艾斯回答得过于响亮。
林夏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腰侧那个随身小包上。
艾斯身体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挡了一步。
挡得太快,反而更可疑。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两秒。
林夏没有拆穿他。
只把杯口抵在唇边,遮住了一点笑意。
“原图不用寄。”
艾斯忽然说。
“嗯?”
“你不是就在船上吗?”
他看着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直接给我就行。”
“我会走。”
这三个字一出口,艾斯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下。
很轻。
却没逃过林夏的眼睛。
“哦。”
他低下头,手指沿着杯壁慢慢蹭了一圈。
“什么时候?”
“还没定。”
其实定过。
本来是今天。
林夏没有说。
艾斯沉默片刻,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却只咧了下嘴。
“那也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照片。”
他说。
“还有……很多事。”
最后三个字很轻。
林夏看着他。
艾斯也在看她。
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兄妹之间当然不是不能对视。
但兄妹的对视,三秒便该笑场。该有人伸手揉乱对方的头发,或者嫌弃地把脸转开。
这一眼,三秒过去。
五秒过去。
仍旧没有人动。
月色把甲板铺成一层银白。
林夏看见光落在艾斯的睫毛上,也落在那些她从小便数得出来的雀斑上。
这张脸她熟悉了半辈子。
可看着看着,却不知从哪一寸开始,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眉骨比从前深了。
下颌更锋利。
喉结在他吞咽时,缓慢地滚动。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和他平日里咋咋呼呼、亮堂堂的火不一样。
这团火烧得很慢。
也很安静。
像是已经烧了很久。
艾斯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知不觉朝她的方向挪了一点。
停下来。
两人的手之间,只剩下小半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继续。
也没有收回。
那一线狭窄的空隙里,他掌心的热度一阵一阵渡过来。
烧烧果实让他一年四季都像揣着一团火。
从前林夏只觉得方便。
冬天可以取暖,烤肉也快。
可现在,他身上的热意顺着夜风漫过来,贴住她的指节,又一点点爬上手臂。
明明海风是凉的。
她靠近他的这半边身体却越来越热。
林夏忽然分不清,发烫的究竟是他的体温。
还是自己的耳朵。
艾斯的目光轻轻往下落了一瞬。
从她的眼睛,落到她微微抿住的唇上。
极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下一刻,他又飞快看回她的眼睛。
呼吸却乱了一点。
【心跳:偏快。】
这一行数据跳出来时,林夏难得没有立刻判断,它记录的究竟是谁。
也许两边都有。
甲板另一头,一个醉汉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嚷:
“肉……再来一盘肉……”
艾斯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从栏杆上弹起来。
杯里的水晃出来半口,洒在他手背上。
“啊——那个!”
他语速快得发飘。
“很晚了!该睡了!明天还有事!你伤还没好,也得早点休息!”
林夏靠在原处看着他。
“你明天有什么事?”
“我——”
艾斯卡住。
“我当然有事!”
“什么事?”
“二队的事!”
“具体呢?”
“……”
艾斯的脸越来越红。
“反正有!”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朝船舱方向走。
开始时还勉强维持着镇定,走出几步便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撒腿跑了起来。
半路还被一卷渔网绊了一下。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头也没敢回,直接钻进船舱。
林夏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很久没动。
那块晒足了一整天太阳的石头跑了。
她身侧的热度也慢慢散开,只剩夜风重新落在手背上。
林夏低下头。
自己的手仍旧放在栏杆原处。
离艾斯方才那只手停留的位置,只隔着小半个拳头。
她把手收回来,握住那杯还温着的水。
※五 ※
回到舱房后,林夏落下门闩,在窄床边坐了很久。
按照往常的习惯,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银标。
然后开始在脑中清点。
补给。
洋流。
小船状态。
最近一次适合离港的时间。
她本该今天就走。
伤势已经稳定,船上的人也看清楚了。
这是一艘不收人的船。
至少,不收她这种明天随时可能消失、还带着一身麻烦的人。
按她过去的规矩,看清楚,便该离开。
可她没走。
因为艾斯回来了。
这个理由太直接,直接得让人很难装作没看见。
林夏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已经不热了。
过了许久,她在心里添上一句话。
“再留两天。”
她躺到床上,拉过薄毯。
舱外还飘着未散尽的酒气,以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那个方才撒腿就跑的人,此刻多半也没有睡着。
林夏望着黑暗,忽然想起答应他的事。
明天得先把那张三亿悬赏令的原图找出来。
答应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