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非如此不可"的意志,压过了一切。压过了漩涡,压过了恐惧,压过了她半辈子"一个人就够了"的退缩。
就在那一刻——
她身体最深处,那头蜷着的、暴烈的、从不认她的兽,睁开了眼。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失控地炸开。
它顺着她那股"非如此不可"的意志,缓缓地,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她快死了。
是因为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是谁、要什么、就算死也要做成什么。
那头兽,认了。
它顺着她的意志,涌出来,缠在她周身——黑红色的,暴烈的,却又,温顺地,听她的。林夏借着这股霸王色,在那要命的漩涡里,硬生生,撕开一条路,朝着对岸那块礁石,游了过去。
御田在她身边,放声大笑,陪着她,一起,劈波斩浪。
两个人,游到了对岸。
林夏趴在礁石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水。
她摊开手——指尖,还缠着那一缕,黑红色的、温顺伏着的霸王色。
她试着,主动,唤了一下。
它睁开眼,顺着她的意,涌出一丝,乖顺地,伏在她掌心。
认她。
【霸王色霸气……首次主动唤出。】系统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郑重,【一丝。但是,是你叫出来的。是它,认你了。】
【因为你,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要什么。】
林夏看着掌心那一缕属于她自己的、终于认了主的气概,久久,没有说话。
御田在旁边,瘫着,喘着,咧着嘴。
"成了。"他说,"它认你了。"
"因为你,终于,不躲了。"
※六 ※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礁石上,生了堆火,烤干衣服,喝最后一坛酒。
火堆噼啪地响。两个人的衣服搭在石头上,滴着水。
"丫头,"御田灌了口酒,忽然说,"老子看明白你了。"
林夏拧着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一身本事,样样都是一个路数。"御田掰着指头,"见闻色屏蔽,把人藏没了。走路走成背景,把影子藏没了。招式不肯起名,把路数藏没了。今天那霸王色认了主,你头一件事是把它收得严严实实,把气概也藏没了。"
他偏过头看她,火光在他眼里跳。
"你不是怕人,丫头。你是怕被人,看上。"
林夏没说话。
火堆又响了一阵。久到御田以为她不会答了,她开了口。
"我待过一个地方。"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在那儿,被看上,就是被收走。名字、脸、本事,都是摆在别人架子上的东西。越好的,摆得越高,锁得越紧。"
"我从那儿出来以后,就懂了一个理。"
"旗子插下去,人就成了靶子。东西露出来,就成了藏品。"
"所以我不插旗。"她说,"我借旗。借完就还,谁的账上,都没有我。"
御田听完,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
他盯着火,盯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子正相反。"
"老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老子。"他往后一仰,躺倒在礁石上,冲着满天星星张开手臂,"老子要开了这个国,要让和之国的人看见海,让海那头的人看见和之国。老子自己,也要敞敞亮亮地活,喝最烈的酒,打最痛快的架,爱谁就让全城都知道。"
"藏着活,"他说,"是把自己,先关进了笼子。这国锁了几百年,老子最恨的就是锁。岛锁不得,人,更锁不得。"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中间隔着一堆火。
一个把自己藏成世界的盲点,一个把自己活成九里的太阳。
"你那种活法,"林夏看着火,忽然说,"站在最明处的人,死得最快。"
"你那种活法,"御田躺着,望着星星,"藏了一辈子的人,死的时候,连个哭坟的,都摸不着地方。"
两句话都很重。两个人都没躲。
火堆烧塌了一截,腾起一蓬火星。
林夏看着那蓬火星,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
她知道他那句,将来会怎么应验在他自己身上:一座无字的碑,一个不敢被刻下的名字,一群摸不着坟头、只能偷偷摆供品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那句,将来会怎么应验在她自己身上。
"不过,丫头。"御田忽然坐起来。
"嗯?"
"老子看不上你的活法。"他咧嘴,"但老子看得上你这个人。"
"明处一把火,暗处一把刀。"他想了想,难得说了句斟酌过的话,"烧的要是同一个东西,那就是一伙的。"
林夏看了他两秒。
"……嗯。"她说,"一伙的。"
她这辈子,极少认这两个字。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御田又活了过来,举坛子跟她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忽然又想起什么,眉飞色舞地宣布:
"对了!等老子死了,墓碑给老子往大里修!名字刻头一行,要最大的字!底下刻生平,刻老子干过的架、出过的海、喝过的酒、爱过的人,刻它个三天三夜读不完!"
"路过的人想不看都不行!"他理直气壮,"老子活要活在明处,死,也要死在明处!"
他笑得震天响。
林夏没接话。
她低着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她见过他的墓碑。
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丫头,"御田望着火,忽然说,"你那个砸烂机器的念头,跟我,一样。"
林夏侧头看他。
"我也想。"御田灌了口酒,眼睛望着远方,那里是海,是他还没去过、却日思夜想的远方,"我想出海,把这世界走个遍。我想知道,这世界,凭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凭什么有些人,生下来就高高在上,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泥。"
"我总觉得,这世界,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压了很久很久。"他说,"我想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想……把它,掀开。"
林夏静静听着。
她知道御田口中那个"压着世界的东西"是什么。她知道御田真出了海,会跟着两个传奇,走到那片海的尽头,会知道那个被藏了八百年的秘密,会因为那个秘密,回到这座锁国的岛,会被背叛,会忍辱,会死。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界被什么压着,而他,想去掀开。
跟她一样。
"御田。"林夏说。
"嗯?"
"你会去的。"她说,"你会出海,会走到那片海的尽头,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御田一愣,随即大笑:"那可不!老子早晚——"
"然后,"林夏看着火,轻声打断他,"你会想办法,把它,告诉所有人。"
御田的笑,顿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忽然说话像个预言家似的姑娘,觉得有点奇怪,可那股奇怪里,又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你这丫头,"他咧嘴,"说话怎么跟见过似的。"
林夏没接话。
她当然见过。她见过他的结局。她见过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她见过这座城,烧成废墟。
可她也见过——二十年后,这座岛上,还有人记着他。还有人,为了他想做的事,前赴后继。还有一个,叫大和的孩子,把他奉若神明,一心想活成他的样子。
他想掀开的那个东西,他没掀开。
可他点的那把火,没灭。
"嗯。"林夏最后说,望着那片他日思夜想、却会要他命的大海,"我像见过似的。"
"因为我信,你做得到。"
她说的是真心话。
哪怕她知道结局。
哪怕她知道,他掀不开,他会死。
可他点的那把火——
会有人,替他,接着烧下去。
她也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