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看了一眼窗外。
白鲸号下面牵着整个庞大的海贼团,白胡子的每一次移动都会惊动海军和其他皇者。为了追一个蒂奇贸然离开现有海域,付出的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而且,”马尔科说,“老爹觉得艾斯迟早会明白,自己不该一个人追下去。”
“他不会。”
“我知道。”
林夏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革命军那边,我有一条单独的情报口。”
马尔科看向她。
“摩根斯的网也能借。你们的人查船和人,我的人查钱、物资和异常交易。”
蒂奇想组建势力,就需要船、武器、补给和同伴。
一个人可以消失。
一群人的花销藏不住。
“你刚醒两天。”马尔科说。
“消息不用我亲自跑。”
“革命军为什么会替你查白胡子船上的叛徒?”
“因为我会拿他们需要的东西交换。”
“摩根斯呢?”
“我可以欠他一次人情。”
“欠了多少?”
“还能还。”
马尔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人情很贵。”
“艾斯的命也不便宜。”
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再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推到她面前。
“写吧。”
她拿起笔。
革命军的联络暗号只有她清楚。林夏写一段,马尔科便在旁边的地图上补一个点位。他把白胡子旗下已经确认的范围告诉她,她再排除重复的线路。
最初只是交换信息。
后来渐渐不需要解释太多。
她报出一个港口,马尔科便知道该查附近哪条航道;他指出某艘船的补给量异常,她已经顺着账目想到船上可能增加了多少人。
灯油添了一次。
林夏写完最后一份电报,才发现一个小时早已过去。
马尔科收走她手里的笔。
“到时间了。”
“还有三张。”
“明天。”
“消息不等人。”
“你的伤口也不等人。”
林夏还想说什么,腰间忽然一阵发紧。
她按住绷带,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马尔科绕过桌子,蹲下来检查她腰侧。
绷带没有渗血。
但伤处周围已经开始发热。
“回去。”
这次林夏没再争。
马尔科站起来,仍旧准备抱她。
林夏抓住他的手臂。
“扶着就行。”
“刚才是谁走了半条舱道,脸白得像鬼?”
“现在歇过了。”
“麻烦。”
马尔科嘴上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把她抱起来。
他站在她没受伤的一侧,让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从航海室到病房,正常只需要走一小段路。
他们却走得很慢。
林夏每迈一步,马尔科都会等她站稳,再跟着向前。
他没有催。
也没有反复问疼不疼。
只是一直在。
※四 ※
从那天起,林夏的病房里终于有了东西可做。
马尔科没有把所有文件都交给她。
真正紧急的电报和需要队长决策的调度,他依旧自己处理,只每天挑出几份与蒂奇有关的消息,顺路带进来。
“顺路”是他说的。
林夏后来发现,从一番队的舱房到医务室,根本不经过她这里。
她没有拆穿。
马尔科来时,通常先检查伤口。
拆绷带,看愈合情况,确认毒素没有继续残留,再用青色火焰覆盖一会儿。那火焰对外伤的帮助有限,无法让伤口一夜消失,却能缓解炎症和疼痛,让她少受一点折腾。
做完这些,他才把文件放下。
“今天两份。”
“昨天有四份。”
“昨天你发烧以前也觉得自己精神很好。”
“已经退了。”
“所以今天有两份。”
林夏知道争不赢,便不再浪费口舌。
马尔科也不一直守着她。
他大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自己的事。林夏看消息,他写调度;林夏看累了,便闭眼休息,他仍旧在旁边翻纸。
有时候两个人整整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十句话。
可舱房里并不难熬。
林夏以前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睡觉时留在身边。
只要附近有呼吸声,她的身体便会本能地留一部分意识警戒。即使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也很难彻底放松。
马尔科却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突然靠近,也很少制造没必要的声响。她闭眼时,他不会盯着她;她醒来,也不用立刻应付任何问候。
渐渐地,她竟能在他翻动文件的声音里睡过去。
有一天傍晚,林夏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纸张翻动声。
马尔科坐在窗边,头微微向后靠着,眼睛闭着。
他睡着了。
桌上摊着没处理完的调度表,笔还握在手里。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眼下那层疲惫照得格外明显。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她以前只觉得马尔科总是从容。
船上有人受伤,找他。
队伍发生冲突,找他。
老爹身体不舒服,找他。
现在蒂奇叛逃,艾斯离船,萨奇与她同时重伤,所有的线索和调度依旧要经过他。
似乎只要马尔科还站着,这条船便不会真正乱起来。
可站得久了,也是会累的。
林夏伸手,想将床尾叠着的薄毯拿过来。
毯子离得有些远。
她刚探出半个身体,侧腰便传来一阵刺痛。
马尔科睁开眼。
那双刚才还闭着的眼睛瞬间恢复清醒,连一点迷糊都没有。
“干什么?”
林夏停在原地。
“拿毯子。”
“冷?”
“给你的。”
马尔科愣了一下。
林夏指了指窗户。
“风大。”
马尔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她。
“为了给我拿毯子,把自己的伤口扯开。”
“没扯开。”
“很值得?”
林夏没回答。
马尔科站起来,先将她按回枕头上,又检查了一遍伤口。
确认没有出血,他才拿起那条薄毯,随手披到自己肩上。
“行了。”
“你不睡了?”
“被你吓醒了。”
“抱歉。”
马尔科坐回椅子上。
“下次想关心人,先叫一声。”
林夏望着他。
“你说我是在关心你?”
“不是吗?”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
林夏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马尔科低头拿起笔,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系统记录:宿主实施照顾行为失败。】
【实际结果:目标已接收。】
“你最近话很多。”林夏在心里说。
【养伤期间,建议保持情绪稳定。】
“闭嘴。”
※五 ※
林夏能坐起来以后,马尔科带来了一副棋。
不是为了消遣。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护士长说你再偷偷拆一次绷带,就把你的手绑起来。”
马尔科将棋盘架到床边。
“下棋至少能让你坐着。”
林夏捏起一枚棋子。
“你会?”
“在船上活这么多年,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
“赌什么?”
“伤员还想赌?”
“没有彩头,没意思。”
马尔科想了想。
“你赢一局,明天多给你一份电报。”
“你赢呢?”
“你按时吃药。”
林夏看着他。
“这个赌注不公平。”
“因为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第一局,林夏输了。
她一开始以为马尔科会下得很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不急着进攻,只把每个缺口堵住,等她的棋子深入以后,再慢慢切断退路。林夏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以为找到的破绽,根本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她看着被围住的棋。
“你设套。”
“下棋不设套,坐着聊天?”
第二局,林夏换了路子。
她不再急着吃子,而是在外围反复调动。马尔科依旧不紧不慢,直到她突然放弃一大片棋,沿着他防守最薄的地方切进去。
马尔科盯着棋盘看了片刻。
“你下棋像杀人。”
“有效就行。”
“自己的棋子也不要?”
“弃掉几个,能打开路。”
“难怪伤成这样。”
林夏抬眼。
“下棋就下棋,别夹带诊断。”
马尔科笑了一声。
第二局,林夏赢了。
第三局持续得格外久。
萨奇拄着拐杖过来送饭时,两个人还在棋盘上僵持。
他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下棋,还是开作战会议?”
“差不多。”林夏说。
马尔科落下一子。
“她输了。”
林夏低头。
棋盘上,她刚才埋了许久的那条线,被马尔科提前一手封死。
“你早就看见了?”
“从你舍掉第三枚棋子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萨奇在旁边笑得直拍门框。
“林夏,你也有今天!”
林夏看向他手里的托盘。
“今天吃什么?”
萨奇的笑立刻收了。
“病号饭。”
“拿走。”
“你敢!”
萨奇拄着拐杖走进来,把汤碗重重放到床头。
“我拖着一身伤给你做的!”
“所以我建议你回去休息。”
“这是两回事!”
病房里终于热闹起来。
萨奇一边监督林夏喝汤,一边指责马尔科故意欺负伤员;马尔科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指出萨奇煮的汤放盐太少;两个人围绕病号饭究竟该不该有味道争了半天。
林夏坐在中间,慢慢喝完了那碗并不好喝的汤。
她没有嫌吵。
※六 ※
养伤的第十二天,林夏终于获准去甲板。
获准两个字,是马尔科强调的。
“只走一圈。”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系外衣。
“累了就停。”
“知道。”
“不许用剃。”
“我还没有无聊到带着伤用剃……”
“不许踩船舷。”
“……”
林夏抬起头。
“你把我当几岁?”
“从你前几天翻窗的表现看,不超过十岁。”
“我没翻出去。”
“因为我抓到了。”
马尔科先一步打开门。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扶她,只走在她没受伤的那一侧,始终落后半步。
林夏明白他的意思。
她能自己走,他便不碰。
她若站不稳,他也能及时接住。
甲板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夏在昏暗的舱房里待了太久,出来时不得不停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林夏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甲板上原本各自忙碌的人全转了过来。
“真的能走了?”
“脸色还是很差啊!”
“萨奇!你做的饭是不是没用!”
“关我的饭什么事!”
一群人很快围了上来。
有人问她疼不疼,有人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喝酒,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等她彻底恢复,一定帮她把蒂奇抓回来。
林夏站在中间,头一次觉得白鲸号的人实在太多。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轻轻碰到马尔科的手臂。
马尔科抬起眼。
“都散开。”
声音不大。
围过来的人却非常自觉地退了几步。
“伤员出来透气,不是开欢迎会。”
“我们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就把甲板让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
经过林夏身边时,每个人仍会看她一眼。
有人笑着朝她点头。
有人抬手打个招呼。
还有人将刚摘来的果子塞到她手里,没等她拒绝便跑了。
林夏低头看着那颗红色的果子。
“你们船上的人一直这么热情?”
“以前觉得烦?”
“现在也有点。”
“那就是没事了。”
马尔科说。
林夏沿着甲板慢慢向前走。
最初一段还算轻松。
走过半圈以后,侧腰开始发沉。她不想停,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马尔科没有催促。
也没有揭穿。
走到船首附近时,一阵海风迎面吹来。林夏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先一步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
马尔科抬手托住她的手肘。
“停?”
“再走一点。”
“逞强没有奖励。”
“走完有。”
“什么奖励?”
“证明你明天可以多走一圈。”
马尔科看着她。
“你很会给自己升药量。”
“总得有进步。”
“伤口长好也是进步。”
林夏最终还是没有走完整圈。
马尔科把她带到船舷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正在往海面上落。
白鲸号沿着缓慢的海浪向前,巨大的船身起伏得并不明显。远处有几只海鸟追着船尾飞,甲板上不时传来船员搬运木箱和收帆的声音。
马尔科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到她肩上。
林夏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
她侧过头,看见马尔科又在看远处的海。
这几天,只要他短暂走神,目光总会落向同一个方向。
艾斯离开的方向。
“还是没有消息?”林夏问。
“上午来了一份。”
马尔科说。
“有人在西南方向见过一艘小船,船上的人外形像蒂奇。去确认的人还没回来。”
“艾斯呢?”
“没有。”
林夏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马尔科看见了。
“别想。”
“很难。”
“那就少想一点。”
“你做得到?”
马尔科没有回答。
林夏转头仔细看他。
他的眼睛依旧半阖着,表情也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只有下颌冒出了一点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她问。
“睡过。”
“坐着睡的也算?”
马尔科偏过头。
“你醒着?”
“中途醒了一次。”
“那你也没好好睡。”
“我在养伤。”
“我在当值。”
这回答和十几天前一模一样。
林夏看向海面。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所有人睡了,你还醒着。所有人觉得没事,你先把最坏的情况想一遍。”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总得有人看着。”
“老爹呢?”
“老爹看着整条船。”
“所以你看着剩下的。”
“差不多。”
海浪拍在船身上。
一下。
又一下。
林夏想起这几天的航海室。
马尔科整理好的电报,提前标出的航线,以及她睡着以后仍旧亮着的灯。
他并不是不会累。
只是太习惯不让别人看见。
“等我好了,”林夏说,“晚上的消息分我一半。”
“不分。”
“我不是在问你。”
“你还在我的病历上。”
“总有一天会出去。”
“出去以后也不分。”
林夏看向他。
“为什么?”
马尔科靠在椅背上,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因为你拿到消息以后,会自己顺着线索跑出去。”
“我可以先告诉你。”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夏想了一下。
“不完全信。”
“那就对了。”
“可你一个人会漏。”
马尔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林夏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很实际地说道:
“你擅长看船和人,我擅长看消息背后的钱和关系。你的人走明线,我的人走暗线。两边同时查,比你一个人熬着快。”
“所以?”
“不是替你。”
林夏说。
“是一起找艾斯。”
马尔科望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侧,将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可以依靠我”。
她只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摆出来。
像在航海室里,把两张网并到同一张地图上。
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等你能独自走完一圈。”马尔科说。
“就分?”
“再谈。”
“那就是答应了。”
“我说的是再谈。”
“差不多。”
林夏将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一下。
海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站不稳。
两个人并排坐在船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
过了很久,马尔科忽然说道:
“林夏。”
“嗯?”
“那天晚上,谢谢。”
林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谢谢她救下萨奇。
也谢谢她在已经中毒以后,仍然挡在那扇门前。
她没有说“不用谢”。
“以后厨房的夜宵,”她说,“让萨奇多给我加个蛋。”
马尔科笑了一声。
很轻。
“我替你告诉他。”
【系统记录:两张情报网已完成初步合并。】
【补充记录:部分夜间值守工作,正在协商交接。】
林夏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她原本以为,等待消息是一件只能自己熬过去的事。
现在才发现,也可以有人坐在旁边。
不用说很多话。
只是一起看着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