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罗报出了现在的日期。
林夏在脑子里将那个年份与米尼翁岛对了一遍。差距太大,第一遍算完,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距离米尼翁岛,已经十三年了。”罗说。
房间里的引擎低鸣仍在继续。
林夏看着他的脸。
十三岁的罗,过了十三年,正好二十六岁。
他的身高、声音、脸上的胡须,还有那双已经完全属于成年人的手,都在证明这个数字。
“那我呢?”
“按出生年份算,二十八。”
林夏低下头。
露在被单外面的右手确实不是十五岁少女的手。手指变长了,骨节也已经长开,手背的皮肤却依然紧致。她第一次真正听清自己现在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
她抬手想碰自己的脸。
罗抓住她的手腕,把那只手重新放回床上。
“别乱动。”
“我想看看。”
“等你能下床。”
林夏看向医疗舱一侧能够映出模糊人影的柜门。距离太远,只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我的身体呢?”
“骨骼和器官发育更接近十九岁,误差不超过一年。”
十三年过去,身体只长了四年。
“原因?”
“不知道。”
罗终于在记录纸上写了几笔。
“有些药物会影响身体发育,某些恶魔果实能力也能直接改变年龄。你失踪了十三年,期间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
“没有残留?”
“目前没发现。”
林夏没有再问。
她脑中第一个出现的是系统。
能让身体年龄与时间完全错开的东西,她只知道这一个。可她记忆里的最后一张系统界面仍然停在米尼翁岛,枪口抬起以后,既没有新的提示,也没有任务结算。
她不知道自己按过什么,更不知道系统从她身上取走了什么。
罗看着她。
“想到什么了?”
“有个猜测。现在不能证明。”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没有追问。
林夏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
手背皮肤干净,手腕处也看不到那些曾经不断向上蔓延的白斑。
她抬起右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次罗没有立刻把她按回去。
“白斑没了。”
“十三年前就没了。”
“你治好了。”
“嗯。”
罗吃下手术果实时,白斑还在,疼痛也没有减轻。他坐在船舱里,看着自己的手,告诉他们,他能感觉到那份能力。
林夏当时只给了他一把刀。
剩下的部分,他真的独自做完了。
“那就好。”
“你的标准还是这么低。”
“你活着,哪里低?”
罗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记录板。
林夏安静了一会儿。
“罗西南迪呢?”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罗没有抬头。
几秒后,他说:“死了。”
※三 ※
林夏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仪器上的心率正在变快。她能听见,却没办法让那个数字慢下来。
“怎么死的?”
“多弗朗明哥开的枪。”
记忆里,枪口正对着罗西南迪的胸口。
只差扣下扳机。
“尸体呢?”
罗沉默了一下。
“没有找到。”
林夏的手指抓住被单。
罗将笔放下。
“多弗朗明哥承认开了枪。海军查过米尼翁岛,我后来也回去找过。岛上的建筑、附近海域、能够收治重伤员的医院,还有那段时间经过北海的船,能查的都查了。”
没有尸体。
米尼翁岛当时有暴风雪,海面和陆地都很乱。寂静果实能够隔绝声音,是否会影响见闻色也没有人验证过。附近还有不登记航线与人员的港口。没有任何一项能证明罗西南迪一定活着,却也没有一项能真正确认死亡。
“这不能确认他死了。”
“我找了十三年。”罗说,“战国也找了十三年。”
医疗舱里只剩下仪器的声音。
罗那时只有十三岁。
铂铅病还没有治好,手术果实也才刚吃下去。他被他们打晕,绑在木板上送进冬岛的海里,醒来以后甚至不知道岛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不是一个应该压在十三岁孩子身上的问题。
“没有尸体,只能算失踪。”林夏说。
罗看着她。
“随你怎么记。”
过了一会儿,林夏问:“多弗还活着吗?”
“活着。”
她撑住床面,想坐起来。
刚刚抬起一点,左侧胸口便猛地抽紧。覆盖在肩膀和侧腰的敷料下传来湿热感,监护仪也立刻响起警报。
罗站起身,一只手按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肩,将她压回床上。
“躺下。”
“船什么时候靠岸?”
“不会靠。”
林夏仍想用力,左手却完全抬不起来。伤口先疼得她眼前发黑,呼吸彻底乱了,气体只能停在胸腔很浅的位置。
罗已经掀开被单,检查她侧腰的敷料。
边缘渗出一小片红色。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看着我。”
林夏闭着眼。
“林夏。”
她睁开眼睛。
罗俯身靠近,一只手扣住她的右腕确认脉搏,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氧气管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吸气。慢一点。”
疼痛从肋下窜上来,她的呼吸断了一下。
“疼。”
“我知道。再来。”
林夏盯着他的眼睛,跟着他的节奏一点点调整。第三次呼吸终于完整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开始缓慢下降。
罗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林夏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忽然想起十三岁的罗。
那时他的白斑已经爬到颈侧,夜里经常疼得睡不着。她给他换药时,他总是皱着眉说没用,却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
现在那张脸已经长大了。
他坐在这里,成了能够把别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医生。
可罗西南迪没有看到。
她的呼吸又乱了一下。
罗立刻收紧手指。
“别想别的。”
“他中枪的时候……”林夏重新吸了一口气,“疼吗?”
罗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她抓着被单的手慢慢松开。
“对不起。”
“别道歉。呼吸。”
医疗舱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贝波抱着药箱探进头。
“船长?”
“镇静剂和止痛药。”
“好。”
贝波立刻跑去拿药。药瓶和干净针具一样都没有拿错。
罗检查过渗血的位置,确认只是表层缝线受到牵扯,脸色才稍微缓了一点。
“今晚不许再动。”
林夏没有反驳。
贝波拿着药回来。
“要注射吗?”
“先口服。”
罗把两片药放进林夏右手掌心。
“吃。”
她看了药片一眼,放进嘴里。贝波立刻把水杯递过来。
她喝了两口,把药咽下去。
贝波明显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林夏看向他。
贝波的耳朵慢慢垂下去。
“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出去。”罗说。
“是。”
贝波抱着药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特意放慢脚步,确认自己没有撞到门框,才小心地关上门。
※四 ※
药效还没有完全上来。
林夏躺在床上,能感觉到左侧的疼痛正在一点点变钝,意识却依然清醒。
罗换掉被她扯出血的敷料,重新确认缝线。处理完以后,他把器械放回托盘,又在记录纸上添了几行。
“醒了以后呢?”林夏问。
“检查。”
“罗西南迪的事呢?”
“先到明天。”
她没有再问。
她想知道米尼翁岛的调查记录,想知道多弗现在在哪里,也想知道这十三年里自己究竟做过什么。鱼人岛的水道、身体上的烧伤、已经完全长大的罗,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那段空白里发生过太多她现在无法理解的事。
但罗说得对。
至少先到明天。
镇静剂开始生效,眼皮变得很沉。林夏仍然看着罗放在床边的那只手。
十三年前,那只手上布满白斑,指尖冷得没有多少温度。现在皮肤干净,掌心温热,按住她的腕骨时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颤动。
至少罗活下来了。
这一件事已经确认。
药效一点点沉下来。
林夏始终看着那只没有白斑的手,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