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的眼神变了。
“松手。”
林夏正想照做,两片蓝光已经重叠。
胸口忽然多出了一次搏动。
那一下很沉,频率比她自己的心跳慢。紧接着又是第二下,与她原本的心跳错开,像身体里同时存在两个位置不同的心脏。
呼吸也变成了两种。
她明明没有吸气,胸腔里却浮现出另一道更深的起伏。长期缺觉留下的酸胀压在眼眶后方,右肩与手臂也传来使用能力过度后的疲惫。
那些感觉都不属于她。
与此同时,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按向自己的左侧腰腹。
林夏的疼痛出现在了他身上。
“ROOM!”
罗强行收回能力。
覆盖舱室的光球瞬间消失。林夏掌心那层微弱的蓝光也随之散开。
两套心跳与呼吸同时断掉。
她腿上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身体重新向前倾。罗一步靠近,手臂绕过她的背,将她稳稳扶住。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贝波从墙边跑过来。
“船长?林夏小姐?”
“椅子。”罗说。
“好!”
贝波把椅子推到他们身后。
罗扶着林夏坐下,先检查她侧腰的伤口。敷料表面没有渗血,深层缝合也没有再次裂开。
“哪里疼?”他问。
“现在不疼。”
“刚才。”
林夏看着他。
“有些不是我的。”
罗的动作停住。
“什么?”
“心跳,还有呼吸。”她说,“右肩也很累。”
罗垂眼看着两个人刚才握在一起的手。
林夏掌心的蓝光已经完全消失,连系统界面也没有主动出现。
她唤出系统。
视野里只有几行灰色提示。
【检测到空间类程序性记忆残留。】
【历史来源无法读取。】
【当前技能信息无法显示。】
林夏关掉界面。
“你呢?”她问。
“侧腰有痛感。”
“和我一样?”
“位置和深度都一样。”
罗松开她的敷料,将衣服重新整理好。
贝波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看林夏,又看看罗。
“刚才是怎么回事?”
“空间反馈重叠。”罗说。
“两个ROOM碰在一起了吗?”
“嗯。”
贝波显然想问林夏为什么也会使用ROOM,最后却看见罗的脸色,把问题咽了回去。
林夏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不记得该如何展开ROOM。刚才那层蓝光却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出现了,像她拔出白鸣时自动进入的站位。
身体又一次走在了记忆前面。
“你早就知道我会这个?”她问。
“马林梵多的时候,你用过。”
“和你一样?”
“不是。”
罗拿过记录板,在上面写下刚才的情况。
“范围更小,结构也不同。最开始像是从我的能力里拆出来的,后来被你改过。”
林夏没有追问他不知道的部分。
“刚才的反馈能避免吗?”
“两个核心不重叠。”
“核心在哪里?”
罗抬了一下右手。
“能力发动时,空间会跟着使用者建立主要坐标。你刚才抓住我的手,自己的空间又从同一个位置展开。”
林夏看着他的掌心。
“以后别站进来。”
罗抬眼。
“你先学会别自己开ROOM。”
“不是我主动开的。”
“所以才麻烦。”
他合上记录板。
“今天训练结束。”
林夏看向距离自己只有三步的第一个标记。
“我已经坐下了。”
“刚才的反馈会增加负担。”
“我现在没有不舒服。”
“林夏。”
他的语气没有加重。
林夏还是停住了。
她想起第三十五天晚上重新裂开的伤口,也想起罗说过的那三件事。
吃饭,睡觉,按计划恢复。
“好。”她说。
罗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一行。
贝波推来轮椅。
林夏没有再站起来。
※五 ※
ROOM训练继续进行。
罗将原本覆盖整间舱室的空间缩小,只保留从椅子到第三个标记的范围。每次训练开始前,他都会先确认林夏的脉搏和伤口情况,再让她进入边界。
那层空间比任何康复表都严格。
林夏的呼吸稍微变浅,罗便会要求她停下。左侧腰腹的肌肉一旦受力过度,他也能比她更早察觉。
她没有机会把疼痛压下去,再多走一步。
第四十二天,林夏能够独立走到第二个标记。
夏奇和佩金正好来送航行记录,两个人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差一步就到第三个了。”夏奇说。
林夏停在第二个标记上。
罗给出的次数已经结束。
“今天就到这里。”
她转身坐回椅子。
夏奇看了看剩下的距离。
“真的不走了?”
“今天九次。”贝波抱着记录板说,“已经全部完成了。”
“九这个数字听着不完整,再走一次就是十。”
佩金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
“那是康复训练,不是凑整。”
夏奇捂住帽子。
“我只是觉得她还能走。”
罗看向他。
“你出去。”
“我什么都没做。”
“现在做了。”
佩金抓住夏奇的衣领,把他拖出门。
贝波低头在记录表上写下第九次的时间。他写完以后,偷偷看了一眼林夏。
“你今天真的不想再走一次吗?”
“想。”
“那为什么停了?”
林夏看向站在空间中央的罗。
“医生说九次。”
贝波用力点头。
“对,船长说得对。”
罗收回ROOM,没有说话。
第二天,康复表上的次数变成了十次。
第四十六天,林夏第一次用左手独立拿稳勺子。
动作很慢。
拇指与食指能够固定住勺柄,其余三根手指的力量仍然不足。鱼汤从碗里送到嘴边时洒出来一点,落在托盘上。
贝波坐在床边,盯着那只勺子,连自己的饭都忘了吃。
林夏喝完一口。
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第二口没有洒。
第三口时,左手开始轻微发抖。林夏把勺子放回碗边,等手指恢复,再重新拿起。
贝波一直安静地等着。
一碗汤喝完,用了将近半小时。
林夏放下勺子。
贝波低头揉了一下眼睛。
“困了?”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揉眼睛?”
“刚才有灰。”
医疗舱刚刚清扫过,空气过滤器也在正常运转。
林夏没有拆穿。
她将没有用过的那张餐巾递给他。
“擦一下。”
“谢谢。”
贝波接过去,背过身擦了半天。
第五十天换药时,侧腰已经找不到明显的裂口。
新生皮肤与周围的色差正在继续变浅。第一次缝合留下的痕迹消失了大半,第二次裂伤的位置也只剩下一条很细的淡红色线。
左肩恢复得更加明显。
原本预计会留下大片疤痕的区域已经重新长出完整皮肤,表面平整,触觉与温度反应都在恢复。罗对照最初绘制的创面图看了很久,又重新检查了几次。
“还是不对?”林夏问。
“恢复得太完整。”
“不是好事吗?”
“结果是。”
罗的手指沿着她肩侧的新生皮肤按下去,确认深层组织与神经的情况。
“原因仍然不明。”
林夏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一层很浅的暖意。
那种温度已经出现过很多次。清创以后、伤口裂开重新缝合以后,还有每次训练结束的夜里,它都会沿着受伤最重的位置缓慢流动。
等她认真寻找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系统里也没有对应记录。
“那股力量还在?”她问。
“应该在。”
“有副作用吗?”
“暂时没发现。”
“会一直修复?”
“不知道。”
罗放下检查灯。
“在弄清楚以前,继续观察。”
林夏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因为皮肤恢复便再次增加训练。
第五十三天,罗把白鸣交还给她检查。
剑仍然不能用于正式训练。林夏坐在桌边,先查看剑鞘和护手,再将剑刃缓慢抽出。受热最严重的位置已经做过临时处理,剑尖却仍有缺口,重心也没有完全恢复。
她调整了一下握法。
右肩刚准备移动,林夏便停住。
“今天可以试吗?”
罗正在旁边记录左手数据。
“不行。”
“好。”
她将白鸣送回剑鞘。
夏奇趴在桌子另一边,看得有些可惜。
“就挥一下也不行?”
林夏把白鸣递还给罗。
“今天不行。”
夏奇转头看向罗。
“她现在怎么比你还听你的?”
“因为她知道再裂一次要重新缝。”佩金说。
林夏没有接话。
罗将白鸣放回柜子,这次没有再锁到最高的位置。
第五十五天,康复表上多了另一项检查。
罗没有在空舱室里放圆形标记,只搬来一把椅子,让林夏坐下。
“闭眼。”
林夏照做。
“今天不走?”
“先回答我,门外是谁。”
林夏没有立刻放出见闻色。
她先听见引擎,随后是管道里流动的水和舱壁受到挤压时细微的轻响。这些声音太多,门外的脚步反而被压在了下面。
她慢慢将注意力铺开。
一道熟悉的气息很快出现在门后。
“贝波。”
门外安静了一下。
“他端着水。”林夏继续说,“杯子应该装得有些满,他走得很慢。”
舱门随即打开。
贝波端着一杯几乎要溢出来的水,站在门口。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
贝波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看看闭着眼睛的林夏。
“那你知道我现在抬的是哪只爪子吗?”
“贝波。”罗说。
“对不起。”
贝波把爪子放下,老老实实退到墙边。
罗没有让林夏睁眼。
“再远一点。”
林夏继续向外寻找。
走廊上有三个人。一个正靠着舱壁翻东西,另外两个一起往动力舱走。更远的地方聚着许多气息,被金属墙壁、引擎震动与流动的海水混在一起。
她试着分开。
眉心很快传来一层压力。
“驾驶室有人在争论。”她说,“佩金也在。动力舱里有六个人,刚才有人掉了东西。”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贝波眼睛亮了。
“真的掉了。”
林夏的感知已经碰到潜水艇外壳。
更外面是深海。水流、鱼群和潜水艇拖出的尾流同时涌进来,原本清楚的人影立即被冲散。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心跳也跟着快起来。
罗扣住她的右腕。
“收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收。”
“别再找更远的东西。只看这里。”
他的手指压在她的脉搏上。
林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只手。
深海里的杂乱感知逐渐退去,只剩下近处稳定的心跳。属于罗的那一道离她很近,比其他人更清楚。
她睁开眼睛。
罗松开手,在记录板上写下几行。
“短距离没有问题,范围扩大以后负担明显。”
“多远算短?”
“至少不是整艘船加外面的海。”
“我只是想看看能到哪里。”
“现在看到了。”
林夏揉了揉仍有些发紧的眉心。
“以后可以用?”
“短时间。”
“多久?”
“出现头痛以前。”
“这个标准有点模糊。”
“所以我会看着。”
罗收起记录板。
“今天到这里。”
第五十七天,林夏第一次独自走完医疗舱外的整条主通道。
没有轮椅,也没有人搀扶。
贝波跟在她左边,手臂一直悬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只要林夏身体稍微晃一下,他就能立刻接住。
夏奇和佩金从另一边过来,看见他们以后,自然地贴近墙边,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林夏走得不快。
经过公共舱时,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人顺手移开门边的工具箱,给她留下更宽的路。
她从走廊尽头转回来。
第二次经过公共舱,桌角已经放着一杯水。
林夏走到杯子旁边,停下来喝了两口。
“谢谢。”
不知道是谁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找。
这一天的步行训练被拆成五次。最后一次结束时,她已经能够连续活动十分钟,侧腰只剩下轻微的牵扯感。
当天夜里,熟悉的暖意再次沿着左肩与腰侧缓慢流动。
第二天早上,那点牵扯感已经消失了。
第五十八天,极地潜水号浮出海面换气。
罗第一次将她的训练地点移到甲板。
海面有浪,潜水艇外壳也不是完全平整。林夏刚走出舱门,脚下便随着船身轻轻倾斜。贝波站在她左边,两只爪子都抬着,却始终没有真正碰到她。
林夏沿着甲板走了一圈。
第二圈时,左腿已经适应了船身的起伏。第三圈结束,她在舱盖旁边坐下,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侧腰却没有疼。
罗按住她的右腕,确认脉搏。
“多久?”林夏问。
贝波立刻低头看计时器。
“十五分钟。”
“还能继续。”
“先休息。”罗说。
这一次他没有说训练结束。
十分钟后,林夏又走了两圈。
回到医疗舱时,她的左肩有些酸,步子仍然稳定。罗检查过伤口,没有发现新的牵扯。
第五十九天,甲板旁边多了一条小艇。
佩金坐在船尾,只负责看。贝波趴在潜水艇边缘,爪子紧紧抓着栏杆,神情像是林夏准备独自横渡无风带。
“只划到前面那块礁石。”罗说。
林夏拿起船桨。
“我看得见。”
“十分钟到不了就回来。”
“好。”
“左肩疼就停。”
“知道。”
罗看了她一眼。
“还有?”
林夏想了想。
“回来以后先休息,不自己增加第二组。”
罗终于退开一步。
小艇离开潜水艇。
佩金坐在船尾,从头到尾没有碰桨。林夏起初划得很慢,船身在浪里偏了两次。身体很快找到了正确的角度,右手控制方向,左手只承担较轻的力量。
十分钟后,小艇在礁石旁边转向。
返程过半时,左肩开始发酸。
林夏没有继续加力,只放慢速度,将呼吸重新调整平稳。小艇最终贴回潜水艇侧面,比出发时多用了两分钟。
贝波立刻伸出爪子。
林夏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回到甲板。
罗检查完她的肩膀和侧腰。
“怎么样?”她问。
“短距离可以。”
“一个人呢?”
“先通过明天的检查。”
林夏没有继续问。
第六十天上午,罗为她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检查。
左手力量已经恢复到能够正常拿取物品,精细操作仍然比右手慢,却不影响生活。左肩活动范围接近正常,侧腰可以承受持续步行与短距离划船。呼吸、体温和血液指标也已经稳定。
最初覆盖半边身体的烧伤几乎没有留下疤痕。
常规检查结束以后,罗没有立即收起ROOM。
他从墙边拿来一块修理船壳时拆下的旧木料,固定在金属台上。木料在海水里泡过许多年,表面尚且完整,里面已经有些发糟。
“右手。”罗说。
林夏把手放到木料上。
“做什么?”
“别破坏表面。让力量进去。”
林夏看着他。
“听起来不像康复检查。”
“能力也要检查。”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力量进入木头。
指腹触到粗糙木纹的那一刻,身体却自然调整了呼吸。某种力量沿着手臂沉下来,聚在指尖,又顺着木头内部已经腐坏的纹理向里渗入。
林夏的手没有用力。
木料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表面毫发无伤,里面却已经断了一层。
她立即收回手。
指尖有些麻,心跳也快了两下。
罗掰开木料,看了一眼里面沿着木纹扩散的裂口。
“武装色外放。”他说,“控制还在。”
“我以前会这个?”
“会。”
“还能再试一次吗?”
“不行。”
“好。”
林夏答应得很快。
罗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才在记录板上补上最后几行。
“左手还没恢复到原来的程度,体力也没回到战前。半日以内的低强度活动没有问题,见闻色可以短时间使用,武装色只能用一次这种程度的力量。”
“ROOM呢?”
“不能连续使用。”
“白鸣?”
“只能带着,暂时别拔。”
“战斗呢?”
“不行。”
林夏看着那块从内部裂开的木料。
“如果只是走路、买东西和划船?”
“可以。”
“一个人?”
罗停了一下。
“半天以内。别离开港口,出现任何不舒服就发信号。”
他在康复记录最下面写下一行。
可离舰活动。
林夏看着那五个字。
从醒来以后,她第一次获得离开极地潜水号的许可。
“下次靠岸是什么时候?”
“后天。”
“在哪里?”
“北边一个港口。补给药材、淡水和引擎密封圈。”
林夏记下三样东西。
罗合上记录板。
“只是告诉你。”
“我知道。”
“东西让店家送到码头,别自己搬。”
林夏抬起眼。
“我看起来像会扛着整船淡水回来?”
“你看起来像会先计算能不能扛。”
林夏没有办法否认。
罗把记录板放回床尾。
“两天后早上上浮。”
“好。”
他转身离开医疗舱。
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有人在搬补给箱,金属工具碰到地面,贝波从远处提醒他们不要挡住主通道。
林夏站起来,走到舱壁旁。
外面仍是很深的海水。
她看不见天,也闻不到海风,只能感觉到水流擦过潜水艇外壳,震动沿着金属传进掌心。
两天后,他们会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