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几口水,一直等到指尖恢复知觉,侧腰也不再发紧,才从木箱后面站起来。
没有渗血。
心跳和呼吸也已经恢复。
她离开排水沟,先到三号码头确认了淡水和密封圈的送货情况。贝波与佩金已经划着另一条补给艇过来,正和店家一起清点货物。
贝波看见她,立刻抬起爪子。
“林夏小姐!”
林夏走过去,将三张单据交给佩金。
“药材也办好了。他们整理完就送过来。”
佩金接过单据。
“你那边怎么比我们还快?”
“东西都让店家送了。”
贝波认真点头。
“船长特意说过不能自己搬。”
“我记得。”
林夏看了一眼天色。
距离约定的返航时间已经不远。
“我先回去。”
“我陪你吧?”贝波问。
“这里还需要清点。岸边离潜水艇很近,我自己可以。”
贝波仍有些不放心。
佩金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回。船长现在肯定还站在甲板上盯着。”
贝波向海面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极地潜水号只剩下一小块模糊的黄色轮廓。
“船长能看见这里吗?”
“看不清也会盯。”
林夏没有反驳。
她拿起装着少量药材样品的布袋,向系着小艇的木桩走去。
身后的水道里,潮水正在上涨。
※四 ※
红发海贼团盯着这片仓库,已经盯了小半个月。
这片海属于香克斯的势力范围。有人在这里贩卖人口,背后还连接着更大的交易网,他们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仓库下面关着人,不能直接用炮火摧毁。
贝克曼定下的办法是先摸清运货规律,再在下一批人被转移时封住水道,同时控制七座仓库。这样既能保住下面的人,也不会放走负责押运和接货的任何一方。
他们等的那艘船,会在午前的涨潮进入水道。
临近中午,潮水开始上涨。
贝克曼和耶稣布伏在水道对面的高处,看着那艘没有挂旗的运货船靠近入口。
船头已经对准闸门。
就在它准备进入水道时,旧木闸突然从内部垮了。
没有爆炸,也没有人从附近冲出来。
水压顶上去以后,整道木闸沿着腐朽的纹理迅速裂开。涨起的海水瞬间倒灌进排水沟,运货船被横向冲来的水流卡在入口,最东侧仓库的地面也开始进水。
地下关人的笼子很快泡进水里。
押运的人乱了。
有人跑去修闸,有人试图把船退出水道,还有人冲进地下转移被关押的人。原本分散在七座仓库里的看守同时向东侧移动,空出来的出口越来越多。
被关押的人抓住了机会。
不知道是谁先撞开了松动的笼门。第一个人冲出来后,剩下的人也跟着反抗。看守试图镇压,附近那些长期不敢靠近仓库的居民却已经被动静吸引过来。
最先赶到的人认出了失踪的家人。
随后,越来越多人堵住仓库门口。
有人从看守身上搜出交易记录,也有人在地下发现了尚未运走的货物与账本。原本严密的一整条交易链,在水道失控以后迅速暴露出来。
贝克曼始终没有下令开枪。
“闸自己垮的?”耶稣布趴在旁边,看着对面的混乱,“哪有这么巧的事。”
贝克曼没有回答。
涨潮压垮一扇腐朽的木闸,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它恰好在运货船进港时垮掉,也恰好从能够造成倒灌的位置断开。外表没有撞击或切割的痕迹,裂口却全部集中在内部最腐朽的纹理上。
有人提前动过那道闸。
输入的力量很小,甚至没有惊动守在附近的人。剩下的部分,全由潮水完成。
贝克曼认得这种手法。
这世上习惯先找结构,再用最少的力量破坏关键位置的人并不多。
他认识其中一个。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贝克曼嘴角的烟停住。
“耶稣布。”
“怎么?”
“找今天靠近过排水沟的人。先看准备离开港口的,走路不快,也没有回头看仓库的。”
耶稣布架起长枪,将瞄准镜贴上眼睛。
镜头扫过混乱的码头。
哭喊的人,追赶的人,正从仓库里向外搬运笼子的人。越来越多居民向西侧聚集,只有少数人正在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镜头最终停在一个背影上。
一个不高的女人正沿着码头向外走。
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手里只提着一个很轻的布袋,步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走到一半,她停在路边休息片刻,抬手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
随后,她继续向小艇走去。
耶稣布移动镜头。
女人弯腰解开缆绳,侧脸进入视野。
他的呼吸停住。
那张脸,他已经在报纸上看了将近两个月。
从顶上战争结束以后,她的照片便出现在每一份号外上。海军确认她在直播中遭到赤犬正面击中,坠入被岩浆覆盖的深坑。现场没有找到尸骨和武器,但所有影像记录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白刃林夏已经死亡。
耶稣布手里的枪晃了一下。
他重新稳住瞄准镜,又看了一遍。
女人已经跳上小艇。
她将布袋放到脚边,拿起船桨。离岸时动作稍慢,左手用力也比右手轻一些,但船身很快找准方向,平稳地驶向外海。
是她。
“贝克曼。”耶稣布的声音变了,“你过来。”
“找到了?”
“你自己看。”
贝克曼接过长枪。
瞄准镜里,那个被全世界确认死亡的人正在划船。
她长大了,也受过很重的伤,动作不如过去利落。可她握桨时调整重心的习惯、侧过脸观察海面的角度,还有那种做完事情以后从不留在原地等结果的作风,都没有变。
是林夏。
贝克曼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
他站在高处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将烟头吹得忽明忽暗。
“贝克曼!”耶稣布抱着枪追问,“到底是不是她?”
“是。”
“可报纸上说她死了。”
“我知道。”
“那刚才划船的是什么?”
贝克曼看向已经逐渐远去的小艇。
“活人。”
他转身向他们停船的方向走。
耶稣布立即跟上。
“我们怎么办?”
“回船。”
“叫船长?”
贝克曼已经拿出电话虫。
电话虫响了两声,那边很快接通。香克斯的声音仍带着酒意,背景里有人在笑。
“怎么样,仓库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这么快?”
“不是我们动的手。”
电话虫安静了一瞬。
“谁?”
贝克曼看着海面。
那条小艇已经快要消失在雾里。
“船长,你最好亲自过来一趟。”
电话虫模仿出的表情收敛了。
“出什么事了?”
贝克曼很少在传递消息以前停顿。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动那道闸的人,我和耶稣布都看清了脸。”
“谁?”
“小夏。”
电话虫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酒馆里的笑声仍在很远的地方继续,香克斯却没有说话。贝克曼只能听见海浪与木制船板受到踩踏时发出的轻响。
过了很久,香克斯才开口。
“贝克曼。”
“嗯。”
“小夏在顶上战争死了。这件事,我们一起确认的。”
“我知道。”
“那你看见的是谁?”
贝克曼重新望向小艇消失的方向。
“我看见一个活着的小夏,解开缆绳,自己划船离开了港口。”
电话虫再次沉默。
这一次,香克斯没有反驳。
背景里传来木箱被踢开的声音,随后是骤然加快的脚步。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出海,往深水区。我没追,怕惊动她后面的人。”
“航向看清了吗?”
“看清了。”
香克斯已经站起来。
“备船。”
这句话不是对贝克曼说的。
电话虫另一端的笑声迅速停下,取而代之的是椅子被推开、船员起身和帆索被拉动的声音。
“现在出发。”
【临时日志·补记】
【系统状态:低电量。】
【宿主状态:已离港,返航中。左肩轻度疲劳,未出现伤口牵扯。】
【今日事件:宿主于补给途中,破坏一处人口交易窝点的水闸。】
【宿主本人评价:力所能及。】
【本系统评价:宿主又一次在不记得过去的情况下,做出了与过去相同的选择。】
【这一次,有人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