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
宴会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一楼是舞池和酒桌,二楼围着一圈可以俯视拍卖台的外廊。三楼没有开放,楼梯口站着守卫,偶尔会有穿灰衣的人带着账册上下。
宾客全部戴着面具。
有人只遮住半张脸,也有人连声音都故意压低。侍者端着酒在其中穿行,谈话内容听起来像普通生意,数字后面却很少出现货物的名字。
香克斯拿了两杯酒。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夏。
林夏没有喝,只端在手里。
“右边第三桌。”她说。
“怎么?”
“在谈运送路线。南港、两次换船、最后送到无风带外侧。”
“记住了。”
“二楼左边那个女人,手套里有港口印章。她应该负责给货船换合法文书。”
香克斯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
“还有吗?”
“穿蓝衣服的男人每次有人报出数字都会看楼上。他不是买家,是庄家的人。”
两个人沿大厅边缘慢慢向前。
香克斯负责挡开过于靠近的人,林夏负责听。
有人过来敬酒,香克斯便与对方说几句。对方问起林夏,他只说她不喜欢热闹。
林夏偶尔抬头,给出一个分寸恰好的笑。
没有人怀疑。
走到第二圈时,一个戴鹿角面具的男人停在他们面前。
“没见过两位。”
“第一次来。”香克斯说。
“从哪片海做生意?”
“西边。”
答案很模糊。
男人却没有追问香克斯,而是看向林夏。
“这位小姐也做生意?”
林夏挽着香克斯的手臂。
“我只负责看住他别把钱全花掉。”
男人笑起来。
“那恐怕很难。”
香克斯低头看她。
“我看起来这么不可靠吗?”
“你自己的船员会回答这个问题。”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
“所以暂时由我回答。”
鹿角面具笑得更明显,最后一点试探也散了。
他举杯离开。
香克斯等人走远,才低声说:“你是不是把那份风险评估带进角色里了?”
“事实比较容易记。”
“最后一条也算事实?”
“尤其是最后一条。”
香克斯笑了一会儿。
林夏注意到周围几个人已经习惯他们的存在,才将视线移向二楼。
“账房在三楼。”
“看见了?”
“灰衣服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下来一次。拍卖还没开始,账已经先送上去了。”
“保险柜也在上面?”
“可能有。但保险柜不是最重要的。”
林夏看向楼梯口。
“他们要完成交易,最后一定要核对托管金、拍品归属和抽成。钱可以藏,账不能少。”
香克斯明白了。
“你想动账。”
“先看拍卖以后他们怎么结算。”
※五 ※
拍卖在晚上九点开始。
宾客陆续落座。
香克斯与林夏坐在靠近侧门的位置。这里不算显眼,也能同时看清拍卖台、二楼外廊和通往地下的铁门。
前六件拍品都是走私货物。
军火、海楼石碎片、没有登记的船只,以及几箱从海军仓库流出来的药。
司仪每报出一个价格,台侧的记账人便在纸上写下一笔。竞拍结束以后,纸会被灰衣人带上三楼。
林夏记住了交接的时间。
第七件拍品被推上来时,大厅里安静了一点。
铁笼外面蒙着黑布。
布被掀开以后,里面是人。
二十多个。
大人和孩子挤在一起,手腕上都扣着铁环。最前面的女人左手受过伤,只能用右臂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司仪开始介绍年龄、身体状况和起拍价格。
声音与先前介绍军火时没有区别。
林夏握着酒杯的手停住。
呼吸也停了半秒。
身体先于她的判断绷紧,左肩随之传来一点很浅的酸意。不是旧伤牵扯,更像是某种已经被压下去许多年的反应突然浮了上来。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笼子。
却知道里面的人在等什么。
不是有人替他们决定去哪里。
是门被打开。
香克斯的手覆到她握杯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也没有试图拿走酒杯。
只是在提醒她,他在。
林夏转头。
香克斯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拍卖台上。
“左肩?”他低声问。
“不是伤。”
“要出去吗?”
“不用。”
林夏慢慢松开手指。
杯壁上的压力消失了。
她重新看向铁笼。
台上的竞价已经开始。记账人低头写字,灰衣人又一次从侧面楼梯上了三楼。
林夏数着他的步子。
从大厅到楼梯口,四十二步。
二楼转角有两名守卫。
三楼外廊还有一组巡逻。
她将能够看见的部分一项一项记下来。
香克斯的手仍然停在她手背上。
直到她的呼吸恢复,他才收回去。
※六 ※
第八件拍品被推上台时,林夏站了起来。
“去哪儿?”香克斯问。
“补妆。”
她说得不高,附近两桌却都能听见。
香克斯跟着起身。
“我陪你。”
“女士的化妆间。”
“那我送你到门口。”
林夏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沿侧廊离开大厅。走到化妆间外以后,她停下来,借着替香克斯整理领口的动作压低声音。
“灰衣人下一次下楼,还有十八分钟。”
“你需要多久?”
“十五分钟。”
“超过时间呢?”
“你先制造一点动静,把人往一楼引。”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
“我会回来。”
香克斯看着她。
林夏知道他不满意这个答案。
“我不动手。”她补充,“也不连续用见闻色。只是看账。”
“十五分钟。”
“嗯。”
香克斯让开一步。
林夏推开化妆间的门。
门合上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香克斯仍站在外面。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目光却没有被遮住。
林夏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