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留下两个很小的亮点。
“你观察我多久了?”
“上船第一天开始。”林夏答得理所当然,“风险评估的基本工作。”
“结论呢?”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抓着。”
“这么严重?”
“钱不抓,地盘不抓,名声不抓。谁走谁留,你也不太管。”
林夏抬起下巴,朝那件搭在缆桩上的外套点了一下。
“只有那个口袋,一直护得很好。”
她看着他。
“里面是什么?”
雨声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阵。
“几张纸。”香克斯说。
“什么纸?”
“有几张你见过。”
“还有呢?”
“有一张,是替人保管的。”
“替谁?”
“失主。”
“失主知道东西在你这里吗?”
“现在不知道。”
“那她怎么来拿?”
“以后会知道的。”
香克斯的声音不高。
“这种东西,藏不了一辈子。”
林夏盯着他看。
雨声很大。
她仍然听得见香克斯的呼吸,压在那些密集的水声下面,比平时更深。
“如果她一直不来呢?”她问。
“那就一直带着。”
四个字,说得不重,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可是说完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没有去看海,也没有伸手拿酒壶。
他就这么看着她。
雨水停在他的睫毛上。那三道旧疤安静地横在眉眼之间。
头顶的檐角上,一根松脱的滑轮索被风甩起来。铁件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夏偏头去看。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颈侧那道线完全露在灯光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向下,经过下颌,没入湿透的领口。
她重新转回来时,撞上了香克斯的目光。
他没有在看那根滑轮索。
那种目光,她认得,又不完全认得。
这些天,她见过香克斯笑,见过他喝酒,也见过他懒洋洋地把许多足以让其他人紧张的事情随手揭过去。
这一种,她没有见过。
目光落在她脸上。
沉,也烫,一动不动。
不像十三年前留下来的怀念,也不像看见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人。
他看的是现在的她。
林夏下意识想分析这种变化,想把它拆开,归进某一项能够理解的原因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雨,说守夜,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个忽然变得太满的沉默冲淡。
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香克斯先动了。
像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开,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没有预告。
也没有像宴会上那样,提前算好时间与距离。
他的吻直接落下来。
林夏整个人怔住。
雨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又变得很大。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向后退了一步,只把他们留在飞檐下面。
香克斯的嘴唇是凉的。
被雨水泡过的凉。
凉意后面很快透出热度,里面还有一点很淡的酒。
他只用了嘴唇。
手没有碰她。
林夏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那只手。五指张着,悬在她肩侧不到一寸的地方。指节绷得很紧,像扣着一张已经拉满的弓。
她的脑子白了。
听觉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香克斯的心跳也在那里,和她的错着半拍,随后越来越近。
林夏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他。
是香克斯先停的。
停下的方式比开始更用力。
林夏感觉到那股力量从他的下颌、颈侧与肩膀一路绷紧,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猛地勒住了一匹已经向前冲出去的马。
他直起身。
退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退出飞檐。
雨当头浇下来,砸在他的头发和肩上。几息之间,那头红发便被淋成很深的颜色,近乎黑色。
香克斯站在雨里,仰头让雨水冲了一会儿脸。
随后,他抬手抹了一下,重新看向林夏。
“守夜。”
他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去船头,你看船尾。”
他拿起缆桩上的外套,搭在小臂上,转身走进雨幕。
背影很稳。
脚步也很匀。
匀得过分,像每一步都提前量过。
林夏独自在飞檐下站了很久。
唇上最初那点凉已经退下去,热度却还留着。
她抬手碰了一下。
又放下来。
像碰了一笔不知道该记到哪里的账。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
林夏重新沿舷边走她的巡查路线。
左舷七十步。
她从第一步开始数。
数到第四十七步时,乱了。
林夏站在原地。
重新从第一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