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雪把傅惜枝的脑袋放在床边,开启吹风机,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吹拂。
傅惜枝趴着的,盯着酒店地板红黄交织的地毯,她头发下垂,风从上压迫而来,这让她很不舒服,她扭动身子,容雪却说你看到我未必会开心。
沉默取代了很多很多,包括傅惜枝的动作,不再动弹,她老实本分地接受容雪应尽的服务。
之前傅惜枝讨厌冷战,她最不擅长冷战,冷战途中,她觉得举白旗的一定会是自己,容雪用一种包容的心态去宽恕她,搞得所有矛盾错误,全是容雪在迁就她。
傅惜枝心想,她又要缴械投降了,她用上不耐烦的语气大声道:“别一直吹我后面,烫死了!”
“抱歉。”容雪低头往傅惜枝后脑勺吹了几口气,再调整吹风机档位。
“道歉有什么用......”一时没了话题,傅惜枝心有不甘地嘟囔,她又吃力看地毯,地毯的颜色好单调,好乏味,她头发浓密,每次都得吹十多分钟。
傅惜枝想到什么,手往后一抬。
“手机。”
有上次的教训,容雪铭记于心,她的全部都是傅惜枝可怜她的,容雪轻声:“想看的,都在这儿。”
傅惜枝差点把刚抓住的手机摔在地上,她觉得,自己只是无聊无处安放,如何就被解读成扭曲阴暗心里。
她翻看聊天记录,一派和谐的阿谀奉承,容雪几个简单表情包,如稳坐钓鱼台,群里再也没掀起任何风浪。
好,她哪怕是小人,也要当正大光明小人,她推开吹风机,手肘撑着,转头看向容雪。
容雪脸上平静,不动声色,应当是妥协,百依百顺。
但容雪在她的上方俯视,树立起一种不容侵.犯的仪态
傅惜枝一时愣住,脑海里恍恍惚惚,游过一幅幅年月已久的画面,帧数很低,因为她在七岁前,一直和姥姥住,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的母亲们。
*
七岁前,生活是错位的,但最能挖掘出她最深刻本质的几年。
那时,傅惜枝好奇世上的所有,却抱有不明朗的态度。
在触角碰到新鲜事物前,她会用天真恶意的手,不带一点愧疚将其碾碎。
当然,她也就那么点力气,能被糟践的只有昆虫,最多再加青蛙与雏鸟。
不过城市里很难寻到活泼呱呱叫的青蛙,雏鸟生活的树木高大,为了好奇而在大人们的视野下爬树,她会讨厌自己笨拙又愚蠢。
傅惜枝四岁时在幼儿园的土里挖蚯蚓,有时候一条,有时候很多条,一概在手下捏段好几截。
园长是个中年妇女,热爱垂钓,说蚯蚓是最常见的饵料。
傅惜枝对鱼饵钓鱼这类名词不感兴趣,她什么都想玩,尤其在她听说蚯蚓可以断掉再生。
于是她自作聪明,不,在当时,她认为自己的智慧非凡绝顶。
她把玩具蛇拆开来,里面有很长一段凹槽可以存放,她把弄断的蚯蚓都囤在里面,却被一个同学发现她奇怪实验。
这是个光鲜亮丽的漂亮同学,真真切切光鲜,出行豪车,在那个流行大面积印花卡通的多巴胺衣裙年代,唯独该同学一袭赫本风裙子,英式制服,或颜色温润衬衫半裙。
漂亮同学不玩泥巴,不从众抢秋千滑滑梯的同学,却格外受欢迎,大家有事没事就爱在这同学面前刷存在感。
但是傅惜枝讨厌她很久,因为漂亮同学有一次在卫生间洗手,仔细打量站在洗手池旁,孤零零的傅惜枝,傅惜枝都是一个人上厕所。
漂亮同学微笑:“你妈妈不给你新衣服吗?怎么老穿打补丁的,我妈妈总把不要的衣服捐给山区,来我家选几件吧,我妈妈非常慷慨。”
童言无忌,善意恶意糅杂成利刃,对小孩子而言,同龄人间的只言片语比电视上播放的枪炮战争更令她在意。
傅惜枝认真对比自己的小熊头T恤,小熊耳朵印花脱落,是一只没有耳朵的小熊图。
漂亮同学哪怕穿小黑裙,面料不用摸就知道价值不菲。
傅惜枝不知道作何反应,扭头就走。
她自尊心受挫,回到家,她拉着姥姥问:“我妈妈呢,她到底回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