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嫌恶挥挥手，“殿下，我们一定要骑马嘛？按这趋势，咱们还没到兖州就成黄泥塑人儿了。”

毕竟是个母胎二十七年未进女色的石佛，李承胤只想着快马快行，一路晓行夜宿，却忘了这小娘子身娇体弱的，些许风沙便能将这水做的骨肉给摇晃了。

他难得赧然，可面上却是不露，单手绕了几圈马鞭走到她前头，话声随着风声传来，“我替你挡着，行了吧。”

话是没参杂别的意思，可梵音是女孩子，话本子看得多，内心戏也足，最后三个字。

行了吧。

若是心甘情愿，绝对不是这般，这算什么？搞得是她矫情逼迫他去呢。

不过她可不唱反调，自然他都言能践行，她还推脱什么？就让这位骄傲的豫王殿下，去前头吃风喝沙吧！

如此，到东郡城门前，黄昏已到。

红艳艳的霞光铺在青砖墙上，悬山顶上的瓦片被映得明光锃亮，眼前城门处至寥寥几位行人入内，由看守府兵查验。

看样子快闭门了。

两人赶马就去，好在一切顺利，看守并未起疑心，还因天色灰暗，有那么几分草草了事想要下值的急切。

李承胤对此有些不满，梵音见他上官架子又要起了，于是赶忙拉着他往内走。

东郡可算得上一等一的大城池了，只不过同洛阳比还是稍逊一筹的。

两人在城门处就下了马，各自牵着，进了街市，那人声喧嚣就迎面扑来上来。

卖馄炖的老头，正拿着竹竿咕嘟咕嘟起敲着，一旁杀鱼的，不甚将血水溅到木桌的用餐的客人身上，那人是个光着膀子的脚夫，倒是没什么忌讳，只站直了身要拿汗衫来弹。

没成想，他身后跑过一群孩子，躲闪不及，两两一撞，那手中的木陀螺脱手，骨碌碌地朝他们滚来。

最后堪堪停在了李承胤的鞋尖。

他只垂眸看了眼，抬步跨过，便带着梵音没入热闹的人群。

赶了半日的路程，两人深知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便寻了家馎饦铺子，命店小二来了两碗。

要说这两人，在洛阳也是顶金贵的主，梵音先是提议去一家看似装潢不错的酒楼，可李承胤思忖了会，却说在集市有利体察民情，便没同意梵音的建议。

眼下耳边嗡隆隆的人声，伴随小贩叫卖，吵得梵音有些头疼。

街上不时有巡逻府兵路过，凶神恶煞，闹市纵马，遇见挡路的行人就拿马鞭开道，梵音撑脸看了会，摇着头说：“在洛阳这么多年，都未曾见过如此跋扈的巡卫，如今到了这，却是开眼了。”

李承胤没吭声，一旁上菜的老翁倒是笑着接话：“这千百年来，可不是当官的豪横些嘛，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地上的蝼蚁，就跟那萝卜白菜似的，不值钱。”

热腾腾的馎饦撒了青翠葱花，虽不比宫里吃食精致，滋味却格外鲜美。

梵音双手捧着粗陶碗沿，学着市井口气，半是客套半是打趣地应道：“老丈这话可折煞人了，百姓本就是国家的根本，若只空剩下皇家与朝廷，哪还能称作国呀？”

李承胤听后，却是抬眼向她看来。

那老翁回到灶台前揉面，边道：“诶！不过是文人墨客的场面话，说着好听罢了，可你瞧这世道，哪是同他们一般说得那么好听的？”

梵音抬眸，正巧同李承胤对上眼，明白了他几分意思，于是抿了唇，继续同那老翁拉家常：“话可不能这么说，前些日子还从洛阳过往商队口中得知，当今圣上可是下了旨，派豫王殿下亲自来平定兖州流民之惑，还命虎贲军一同前往，这可是天子亲卫，由此可见陛下重视了。 ”

哪知那老翁却是摇头叹气：“小娘子，我瞧你举止不俗，想必也是官宦子弟，你是不知，这流民一事，哪是能那么容易平息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苦一苦也就罢，本就为求口饭吃，可有些个黑心肝的，可就不同了，那是真的来谋财害命，可怜咱们州府老爷，整日吃香喝辣，哪顾得上咱们？”

许是觉着自己话多，忙掩了口舌，咧嘴一笑，胡子跟着颤起来，“你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不提不提，两位慢慢用，慢慢用！”

不知不觉，梵音的汤饼已然见底，心想这老翁也是不愿多说，且天色已晚，合该寻驿馆住宿才是。

于是朝李承胤看去，见他桌前的馎饦分明就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