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入行辕，已是黄昏时分，红霞靡靡，远近飞檐都被镀上一层薄金。

李承胤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亲卫，一边松着袖口，一边问宋御笔在哪。

可刚好，身后闪来一黑衣少年，跟在侧后恭敬禀道：“殿下，查到了，今日赵明玮下值，便去了吹云馆，呆了足有一个时辰。”

“查清楚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李承胤步调闲闲地上了游廊，信步往主殿去。

将训低头，“属下已派人日夜蹲守，今晚换防之际，前去一探。”

他年岁不大，但论办事，数几人当中最为牢靠，性子沉稳，故，李承胤对将训会格外偏袒些。

他略一颔首，说就这么安排：“下去吧，想要什么去找贾无忌要，有事来禀。”

“是！”

入了庭门，见廊下宫灯已然挂起，一圈接一圈的暖光映在地面，窗扇全开，能看见一抹水粉色的身影，撑着脑袋靠在窗槛旁的小几上，头不住一啄一啄，下刻要睡去似的。

在瞧更漏，亥时三刻。是了，明日需在兖州三郡处巡察的，路线和驻跸都需她先草拟，在交由自己批定。

那赵明玮和州府长史的女儿暗通款曲的事，他也听将训提过一嘴，没放在心，如今一想，怕是两人私会被她抓个正着。

那贺骁凌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哪会规劝？定是将人截住，用拳脚好生问候了一番。

神思悠转，信步踱到书房内，许是听到动静，小几上的人呼吸沉重了瞬，便悠悠转醒，迷蒙着眼看来，“殿.....殿下，您回来了？”

唇角本噙着清浅的笑意，在她抬头那刻放了下来，仍是一贯淡漠疏离容色，嗯了声，便在她对座坐下，“今日，可曾探听到什么线索？”

梵音正揉被自己枕得酸软的手臂，边说：“就，跟着赵明玮，也没其他......”将在茶楼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绘声绘色。

李承胤在旁斟茶，话毕，只淡淡嗯了声：“看来，你这一天下来，在茶楼听了故事，又同贺骁凌出去疯玩了圈，这才心满意足的回行辕，是吗？”

他这一番话说得梵音倒是有些心虚了。逛集市都是后面的事了，也不知道李承胤哪那么灵的鼻子，自己回来后明明就换了身衣服，闻着那煎夹子的味道散却了，才来主殿的.......

她手捏着披帛打转，眼神也不住去觑他脸色，“哪....哪有。”

“咯”地一声，李承胤将那珊瑚耳坠搁在小几，掀起眼帘幽幽看来：“御笔今日真是好威风，朝廷命官不持体面，当街殴打州府官员，这要是传出去，是本王治下不严之失，还是陆侍令管教无方之过？”

那珊瑚坠子骨碌碌滚到梵音手旁，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尴尬了。

就是这个坠子，她回来后才发现不见的，本以为是落床榻缝隙的哪个疙瘩角，还命人好生翻找了，没成想是落在坡子巷了。

梵音垂着脑袋，嘴硬道：“那.....那又不止我一人，人是小贺大人带我跟的，竹板都是小贺大人给的......”

“宋今越，”

他叫她全名，声线随之肃然，“谁教你的，如今都会对我扯谎了？是贺骁凌？”

适才一咂摸，觉得这般出卖人家很是没良心，于是她抿了抿唇，这才下定决心说：“殿下莫要怪他……是臣见那赵明玮，表面温文，实则心术不正。他算计孔娘子家中无男丁，又欺她性子单纯，便想着婚后把持孔家产业，连孔太傅病中用药都敢敷衍，只等……只等日后逞其私欲。臣一时不忿，这才动了手。”

这等事，本就不是什么光彩，自己好友的未婚夫婿，竟是这样一个蛇叔两端的小人，别说孔梨月了，她都跟着丢人，眼下这般直喇喇说出来，还是在李承胤面前，当下便觉着难为情。

可在李承胤心中，他却不在乎什么赵明玮孔梨月，他能听到的，只有开头那一句，梵音正为他开脱。

“一时不忿？”

他一口气没发出来，被她这句话生生扼在咽喉，不上不下，“御笔的一时不忿，便是在这一日在外头，要紧事一个没办成，然后等着本王来善后，是吗？”

梵音只顾低着头，不敢看他，余光见小几上有她事先倒好的茶水，于是忙端起送予他：“殿下，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请您宽恕我吧。”

李承胤忽然觉得，她真的聪明，会看脸色，避重就轻，说得可怜，一双眼巴巴望着你，真叫人刚腾起的火顿时熄了半丈。

但仍别过眼，语气依旧冷硬，“错了？你错在哪了？”

“错在不该冲动，不该鲁莽，赵明玮乃州府官吏，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难保不借此事做文章，届时连累殿下，凭空生出祸端......”

她桩桩件件念出来，就是没李承胤要的重点，当下便抬手打断，“看来你还是不知自己错在哪，这样吧，明日寅时三刻过来伺候笔墨，若迟了一息，将疏律抄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