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凌浑身是伤，形容狼狈，心里却一分不敢松懈，直到望见门首那道熟悉身影，他才缓缓起了身，扶着剧痛的后腰，踉跄着要起身，声气都是虚的，“表兄......”

李承胤面色隐在昏暗灯火里，难看的骇人。

他不言语，几步跨上石阶，衣袍带起的风都透着戾气，伸手一把攥住贺骁凌血迹污浊的前襟，稍一使力，便将人狠狠掼回那张靠椅里。

“砰！”一声闷响。

不远处灯架上的烛火猛地一闪，矮了半瞬。

贺骁凌不敢出言。他这位表兄的秉性，自己最是知晓，平日瞧着冷冰冰的，可脾气却是平和，难得动怒。

这次却不然，玩脱了，把人给弄丢了。于是垂眸掖手，不敢瞧上首脸色。

“人呢？”

“我能解释....这是个意外......”

“我问你要人。”

贺骁凌硬着头皮，将两人入山后，密谋的计划，以及轿夫如何趁火打劫，忘带舆图争吵，推搡之际掉下陡坡，醒来后梵音不见等种种，悉数说出。

“这都赖我，我记性差，如若不然，就没有后面这一遭事了。”

犯错就认罚，贺骁凌一向识时务，态度放得十分恭敬，一副任你处置的模样。

李承胤懒得和他多说，只吩咐将训带一队亲卫去搜山，又派人去传唤魏铮封城。

行辕里灯火攒动，陆宪回来时，已至夜半。

他此行是按例巡查兖州下辖郡县的军械库和驿传，风尘未洗，官袍下摆还站着泥露。刚踏入门首，那异于平常的低压便兜头罩下。

他脚步未停，径直向内院走去。刚过了庭门，守在门外的贾无忌见他来了，脸上掠过如蒙大赦的惶急，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道：“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出了何事？”陆宪声音平稳，手上解颈间系带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宋御笔白日同贺大人上燕平山查案，至今未归，贺大人身受重伤独自回城报信，殿下命魏将军封了四门，亲卫带人搜山。”

陆宪面色一沉，并未出言，径直推门而入。

书斋内静得可怕，李承胤靠坐在主位上，贺骁凌则歪在旁边的椅子里，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纱布，面色灰败。

听见步声，李承胤抬眸，眼里血丝密布，目光落在陆宪身上，“回来了？”

他声音略有沙哑，字字凝着寒气，“倒是巧，你前脚离城，她后脚便出了事。”

这话里的指向很明确。

陆宪迎着他的视线，并未退缩，也未请罪。平静道：“臣离城，是奉陛下圣旨巡查州县。宋御笔出事，是臣护卫失职，臣自当领罪。可此刻最要紧的，是寻人。”

“寻人？”李承胤扯了唇角，“陆侍令倒是分得清主次，那你告诉我，这兖州地界，谁最不愿意见到你我细查流民与矿脉？谁又有能耐动本王的人？”

感情这两人要直接摊牌？为了宋御笔？贺骁凌不由坐直了身，竖起耳朵。

“殿下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臣。”

陆宪因这称谓心里略有不适，语气依旧无波，“徐维忧便是其中关窍。”

李承胤目光冷然，“侍令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他一个外姓宗王，若无内援，何来如此胆量，能在封城搜山之下，将一个大活人藏的无影无踪。”

这话已是将疑心摆在明面上。他在怀疑陆宪，怀疑陆宪可能存在和徐维忧勾连。

一旁的贺骁凌听得心惊肉跳，想开口，却被李承胤横了眼，硬生生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陆宪静默了片刻。书房内只剩更漏滴答，空气紧绷。

终于，他抬眸直视李承胤，声音沉稳，“殿下疑臣，臣无话可辨。然殿下更该明白，此时此刻，若你我先自乱阵脚，互相猜疑，便是正中徐维忧下怀。他要将水搅浑，要得便是行辕离心，殿下束手。”

他稍顿，语气加重：“宋御笔的安危，高于臣的清白，当务之急，是合力揪出徐维忧的马脚，救出人。至于臣是否干净，待她平安归来，殿下自有明断，臣亦受任何处置。”

陆宪躬身作揖，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是一片翻涌。

李承胤这人，连心上人踪迹不明，生死未卜的关头，竟也能瞬息转圜，将这滔天祸水引向自己，既借题发挥敲打震慑，又可顺势剪去太子臂助。

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

李承胤眯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的意味渐渐变了，“好，陆宪，记住你今日的话，她若有毫发之损，本王在清扫徐维忧之前，先与你算账。”

陆宪松了半分气息，立即道：“小贺大人伤势未稳，需详述遇袭细节和山中地形，轻殿下允臣一同参详，调阅兖州近三年所有矿脉的开采、丁口变动、乃至丧葬记录卷宗。徐维忧既要藏人，必不会毫无痕迹。其私兵调动，异常兀自出入，皆可顺藤摸瓜。”

李承胤唤来贾无忌，“去调。凡他所请，一律速办。”又补了句：“告诉魏铮，除去搜山，在派人盯死任城王府，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他转而对陆宪说：“我没记错的话，你与徐维忧也是旧相识了。”

陆宪心中一跳，并未出言。

李承胤语气淡淡：“天明后去趟任城王府，探望一下这位忧心爱妃，久不视事的王爷。该问什么，该探什么，你清楚。”

陆宪眉眼平稳，躬身一礼，“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