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
他伸手,指节带着颤意,探她鼻息。
还好……还好……
还活着。
整个人都松懈了。
他没来晚。
接着,他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离开棺木的瞬间,干冷的空气涌了过来,冷得她一个激灵,随后被拥入怀中。
她头无力的靠在他的肩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朦胧间,只听见兵甲摩擦的铮铮声,沉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回城,传侍医。”
“封锁此地,一律相关人等,全部缉拿,本王亲审。”
随后,便堕入一片昏暗。
...
行辕。
夜深人静,灯火熠熠,
寝殿外,董侍医由内侍引出,背着医箱,腰却是没直过,连连对身侧男人挂笑,“殿下放心,下官定尽全力,确保娘子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董侍医一愣,面漏难色:“只是娘子在棺过久,若不是及时赶到,如今怕是让大罗神仙来,也无力为天。这在濒死之际被拉回来的人,最易犯喉风与尸厥,前者为喉间发肿,呼气困难,神志不清。后者嘛,最为棘手......”
“先生不妨直言。”
董侍医拉了肩头的背带,后背开始冒汗:“回禀殿下,此症虽可痊愈,然,恐怕会遗留些许病根。轻则目力昏朦、耳力减退,重则……连神思记忆,亦可能受损。”
话音落下,他的腰又往下弯了弯。
庭外的蝉鸣传了进来,有点吵。
李承胤凝着眉心,对旁人吩咐:“收拾间厢房,让董侍医住下,赐黄金百两。”
“下吏惶恐!”轻轻巧巧一句,却吓董侍医双膝一跪,忙道:“能暂居行辕侍诊,以是草芥之幸!殿下珍物,下吏万死不敢受!”
“本王说受得起,便是受得起,若娘子能好转,在赐双鹤整玉药碾,供侍医济世之用。”
这话相当给面子了。董侍医在王府多年,平日连殿下的面都见不着,都是由自己师傅给定月给殿下诊脉。
只因师傅年岁大了,临行前又害了风寒,这才给了他随驾兖州的机会。
可没成想,这头一次来诊脉,竟是他发迹之时!
于此,他也不敢推辞,忙道:“下吏必晨昏定省,寸步不敢离院,娘子的脉象、汤药、饮食诸事,定当竭尽所能,斟酌再三。”话落,深深俯拜下去。
李承胤微颔了首,对一旁贾无忌道:“带他下去看药。”
董侍医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忙躬身告退,临走时,还擦了额角的汗。
月色寂寥,辉光幽然,两人的影子在青砖上拖行,渐渐远去。
李承胤回身入殿,在踏入暖阁时,脚步刻意放轻了些。
月光被窗扇筛成数道,在脚踏旁投下幽蓝的格,夜风顺半开的窗缝吹了进来,纱帘飘飘而动。
李承胤抬手,将纱帘轻轻掀开。
床榻上,梵音早已换了一身寝衣,乌发铺在枕上,睡颜恬静,却不同往日灵动。
他提袍在榻沿坐下,用指背轻拂过她脸颊,不敢用力,怕她疼似的。
手往下滑,握住她的指尖,冷得厉害。他俯身,揽着她的腰将人抱入怀里。
心里的焦躁,被怀里的温度一点点熨贴了回来。
片刻,门外传来脚步,由远及近,最后在屏风外停驻。
“殿下,药煎好了。”
贾无忌的声音传了进来。
“进来。”
贾无忌绕过屏风,就见床榻上的一幕,忙低下了头,将汤药放置小几旁,随后推至一旁,静听吩咐,不敢抬首。
李承胤搂着她,另一手去端汤碗,用勺子舀起,小心地往她唇边凑。
梵音尚有意识,只是不太清晰,苦涩的药灌入口中,先是被呛了下,被烫的缩了回去,将头埋入他肩头,不肯转过来。
药太烫,他没经验。
于是耐了性子,又舀一勺,细细吹凉了,才轻拍她后背,和声说:“来。”
李承胤一点点扭过她的脸,这才发觉她哭了,脸上都是泪,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声音又放轻些:“听话,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她这才肯将脸转过来,就着勺子,一点点把药喝了。眼泪似乎不受控制,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贾无忌手捧药碗,只觉额角的汗直往下冒,他自小在王府侍奉,几经何时见过殿下如此.....
眼下听上首温言细语,头埋得更低了。
怪吓人的。
直到药碗见了低,贾无忌这才动了酸麻的腰,去外间端送果脯。
李承胤收回手,调整姿势,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可她头疼得紧,喉咙难受得厉害,咳了几下,竟哇地一声,将适才的药汁一股脑吐了出来。
李承胤下意识伸手去接。
顿时,苦气弥漫,掌心淌着她刚吐出的汤药,一手还揽着她。
看她吐得难受,一颗心都发紧,便轻轻抚着她后背缓解,低声说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贾无忌刚入内,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忙出去拿痰盂奉上,一头吩咐外间的人去打水。
他腾不开手,就着贾无忌端来的水盆,将手洗净擦干,这才让他退下。
怀里的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脸也烫得厉害。
李承胤问:“还难受嘛?”
她嘴里不知说什么,听不清。
李承胤也不问了,揽着她的腰,有一搭没一搭轻拍她后背。
窗外月色如辉,冷冷清清,殿内,小几旁点一盏烛灯,昏黄的光笼低低笼着床榻一角。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抱女孩子。
不像抱幼时的李念慈那般纯然无心,也不似上次和她在酒馆后院那般虚拢。
是实的,整个人严丝合缝贴在他怀里,筋骨都软,抱块豆腐也不过如此,不敢用力。
她靠在自己肩头,十分依赖地抱着自己的腰,他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扰了这片刻安宁。
风吹动落地花罩的纱帘,忽担心她冷,便伸手去握她脚踝,果然触到一片冰凉。
掌心贴着她细瘦的骨节上下轻揉,却不经意触到小腿肌肤上的几处淡淡凸起。
是那日在皇后宫中受笞留下的痕迹。是她同自己赌气不肯用驱痕膏,才落下了痕。
想到这,叹气,指腹在那疤痕上一下又一下揉着,似要将心里这点疼惜也揉进骨血。
就这般坐了半宿,到了后半夜,她气息渐渐平稳,李承胤才将她自腿上轻轻挪下,放平在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还有正事等他处理。
出了寝殿,贾无忌便从廊下的阴影里走了过来,掖手道:“殿下,一个时辰前,陆大人曾来求见。”
“人呢?”
“还在侧厅候着。”
“让他等 。”
李承胤不紧不慢系理着袖,没向书斋,径直往暗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