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声嗤笑,眼眶里的温热彻底凝住。
他今日来,不也是规矩如此嘛?
奉得是皇命,行得是公务,拦得是皇室丑闻,维护得是朝廷体面。同她有什么相干?
而马车外,那道清冷的声音似在同小内侍低语,似下了马,往车帏处靠近。
梵音倏地闭上了眼,握紧手,在睁开时,眼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平静压下。
唇角扬到一个温婉的弧度,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正被另一只手死按住的指尖上,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让那丝颤抖一丝一丝地平复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白到泛青的手,微微掀起香云纱车帘的一角,在即将漏出全貌时,却又放了下来了。
梵音的心,瞬间被高高提起,又重重砸下。
她几乎要下意识起身,起身去将那车帏一把掀开,将两人之间,这隔了三年的沉默,一齐掀开!
可,她没有。
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重茵垫上,车窗外吹来的风,撩起鬓角的发丝,让她感到一丝丝的凉意。
原来,就在这心潮起伏的几个间隙,里衣在被汗打湿,浑身的肌肉也因在过紧绷,而微微叫着困乏。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了进来,是对她说的。
“宋娘子受惊了,陛下有旨,命臣护送娘子回宫。请。”
“多谢陛下隆恩,有劳陆大人。”她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流畅地像排练过千百遍。
小双率先下了车,向陆宪福了身,在扫过他身后侧小内侍时,极快地眨了眨眼。
随后,她转过身来,预备去接自家娘子。
香云纱被掀开,半遮半掩地覆在一双素白的手,腕间玉镯跟着晃动一瞬。
那小内侍本在同小双挤眉弄眼,见来人,不免愣怔。
少女的衣衫,在走出马车那一瞬,被风撩动了一瞬,似薄雾散开,适才隐在香云纱后,半遮半掩的五官,这才明晰起来。
一张脸有着清晰且不突兀的起伏,浓眉如黛,不柔婉,透出几分女子中少见的英气,杏眼明仁,眼尾却有古典风眼中微扬的趋势,不笑时却略显凌厉。发髻如云墨,唇色带着淡淡的绯,与那种养在深闺里的温婉不同,倒像是古籍里那些倾国亦能倾己的艳鬼,美得突兀,又近乎……妖异?
天色并不明媚,是灰冷的,斜照在她侧脸,连同发髻上温润的玉珠,由旁人托着手下阶,她垂着眼,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油然生出一种,静默的,近乎神性的垂怜。
不知是在马车上坐太久,还是心里打着鼓,她脚下步伐虚浮,最后一阶踏得不实,身子一歪,往前倒去。
动作先一步快过思绪,在还没反应过来时,陆宪已然伸出了手。
便在这一瞬,她抬起了眼。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呢。太过清澈,清澈到能将人心底所有的盘算照无处遁行。
陆宪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错开了眼,一双手只虚握着她腕子,半是疏离半刻意道:“宋娘子,小心。”
适才的惊慌早就当然荡然无存,梵音面上已然挂上得体的笑,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要躲开,同他客套着说:“多谢,陆大人。”
她咬字有些用力,陆宪能听出她话里有赌气的意味,无奈地淡笑道:“陛下同皇后娘娘在九洲池宴饮,我领你去。”
梵音淡淡蹙眉,心起不满。
又是这样,这样的语气,这样无奈又心甘情愿地低头,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却能令她方寸大乱。她不喜欢。
可眼前的他,怎么看,都是她喜欢。
他似乎刚下夜值,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一张苍白清隽的脸,眉梢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眼色很淡,看人时,静得骇人。
可就是这双眼,曾经也不甚为她流露出,刹那失神。
就好比,刚才。
梵音不语,只看着他,不动。而陆宪也就陪着,好整以暇,让她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