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皇后身边,珠翠围绕,奉承话都能烘得出蜜来。梵音只安静听着,脚步却不留痕迹,一寸一寸,从那人身与香风中心往边缘退。
直退到回廊转角,一处光线稍暗,无人留意的凳椅旁边,才停下。
那椅子对她而言有些高了,她坐上去,双脚却虚虚悬空,裙摆下漏出云头履的鞋面。她不甚在意,只微微侧身,向园子里泼洒的,不管不顾的绿意望去。
许是连日在宫内,闷着,此刻见了开阔天地,那悬空的双脚变不自觉,极轻地晃动一瞬,鞋尖点着虚无的空气,悄没声息地,晃了一下,又一下。
这样鲜焕,浑身都透着生气的人,坐在这浮华边缘,如同一株老迈虬枝间硬挣的新绿。枝叶是软的,颜色是亮的,浑身上下净着一种未被世事磋磨过的干净。
干净得,几乎有些刺眼。
步声渐近,带着被檀香熏染的味道,环佩叮当,梵音下意识回了身。
来人穿雨过天青色的衫子,耳垂坠着珍珠,如同她这个人一般莹润,她笑了笑,同她搭话:“廊角风大,宋娘子风寒初愈,还是不要贪凉的好。”
梵音怔了会,这才想起,是刚入宫的崔夫人,一见到她,不由想起那‘深帏窃玉君’的名号,唇角勾起,却是要忍住揶揄之意,忙起了身,作礼道:“夫人安好。”
崔清沅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这才知晓皇帝不日前在她宫内留宿时,那番略有深意的话。于是正了心思,笑道:“宫里的夫人们都在娘娘跟前谈笑,你怎一人躲在着清静?”
她面色和气,瞧着并未恶意,梵音也就放下心来,同她搭话:“臣女大病初愈,恐留了病气给各宫娘娘,还是站远些,独自在这廊下赏花观水,也是好的。”
崔清沅笑道:“你倒是个素净性子,这样也好,贯会替旁人着想,这样也好,后宫内,就缺你这番颜色,来日咱们也有个伴,于那宫宴聚时,也能彼此说个话解闷了。”
她这话说得明晃晃,梵音心冷了下来,只得干笑道:“臣女福薄,怎能和夫人相提并论,夫人若是烦闷,闲暇之际梵音陪您说说话,打打络子,只怕臣女是个粗手笨脚的,上个色,五色盘都能打翻呢。”
十分含蓄的迂回,是变相的拒绝。
崔清沅并不恼怒,横竖她只是来带句话,摸摸人家的意思,上头那位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没有,不过觉着雾里看花自有一番情趣,弯折绕着来同人家逗趣罢了。
她收了些笑意,敛袄在她身旁坐下,开门见山道:“娘子这又是何必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有这般颜色,就是不入宫,也是当王妃,当娘娘的命,陛下那性子,是不得人不罢休的,你若是无心后妃,那便趁早做好打算。”
她们今日才相见,认识不过一炷香功夫,梵音听她说得,都是肺腑之言,心下惊惶,又不由觉着纳闷,道:“娘娘同臣女说这些,不觉交浅言深了吗?”
崔清沅只是一笑,并未出言。
因为廊道尽头,有几位宫妃走来。
为首女人,相貌艳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一双凤眸不怒自威,抱着怀中的猫,有一搭没一搭摸着。
她身旁两位年纪较轻的,正一言一语地说着话。
“豫王殿下当真是孝顺,那送入宫的南海观音,通身都用羊脂白玉造就,那玉净瓶里的柳枝,都做的栩栩如生,可见是废了一番心思。”
桃红衫子的宫妃笑着接口:“可不是嘛,何止是心思,这般品相,这般大小的羊脂玉,如今可不好寻,殿下这份礼,岂止是精巧,怕真是独一份呢。”
笑声上了游廊,便戛然而止。
梵音同崔夫人起了身,待人近前了行礼,“娴妃娘娘,安好。”
气氛很是诡异般地静下。
娴妃并未第一时间叫起,只拿眼在崔清沅身上溜了一圈,复又滑向身后那道纤瘦身影。
皇帝欲意立昭仪的传言,自然吹到了她宫里,昨日承胤入宫,自然也提点此事。
她心中有数,这等小丫头,她自是有法子挤兑。
“起来吧。”
上首终于叫起,梵音风寒初愈,那膝腿酸软,身形一晃,险些往前扑到,好在崔夫人及时挽住自己,才没失态。
然这一小波澜,到底是被娴妃看在眼里,她淡淡笑了声:“宋娘子体弱,皇上眷顾,这阵子的一颗心全然挂在香云阁,后宫的姐妹们都沾不得半分呢。”
不阴不阳一句话,倒是让身旁的两位宫妃起了戒备,神色不虞地打量着她:“哟,我说是哪位妹妹,这般眼生,原来是不日前刚从宝相寺入宫的宋娘子。”
桃红色衣衫宫妃掩唇笑道:“瞧这模样气度,倒真真像极了你父亲,哎呦,也是可惜了,当年南巡......”
她要说下去,崔夫人已然笑着打断她话:“陈年往事了,提这些做什么,没得传入陛下耳中,落个圣颜不虞,往后又是个不清静。”
搬出皇帝,那宫妃神色讪讪,轻哼了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