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应是,几步到桌案前,挽袖从水盂中舀一勺水滴在墨台,捏墨条缓缓转动。
从这个角度,恰能望见落地花罩后的窗边人影。虽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依旧能辨处那人姿态矜贵,正独自对弈。
梵音尽可能避开天子的注视,将目光虚虚投向窗台方向,心里走神,暗自思忖:那人此刻,该落在哪一路?
许是她停留时间过久,屏风后的人似有所感,忽地抬眸望来。两道视线隔着一层薄绢轻轻一触。
绢纱虽朦胧了容貌,却掩不住骨相清隽,那份无声迫人的气度,让梵音心口蓦地一跳,怔在了原处。
手上没了轻重,墨汁溢出,她忙去找补,手脚一乱,溅起几滴在奏折上。
她有些惊骇地望着皇帝,像只受惊的兔子,连下跪都忘了。
陆宪也是觉察到这边动静,止住话柄,起了身,一副要上前的姿态。
皇帝摆手,“无妨。”
他顺势拿起那本被墨迹沾染上的奏折,随手翻了翻,道:“兖州发来,兵部刚呈上,倒是快,不出几日,又来要军饷了,感情是个无底洞,整个国库也不够他填的。”
梵音垂眸,心里却直冒冷汗,皇帝就这么在她面前谈议朝政,确有不妥了.....她垂下眸,巴不得将五感都闭起来。
“兖州一事来得蹊跷,温刺史不先派兵镇压,反到一而再再而三上书筹粮,称其刁民难防,这其中恐有龃龉。”陆宪立于座下,平淡开口,又不动声色,掠了眼梵音。
皇帝哼了声,忍不住骂道:“温孝通这个老滑头,为兖州这一事三番五次跟朕哭穷,户部拨去的粮饷,那么多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就算是放个屁,也能听个响吧?着配战马持刀枪的府军,居然抵不过山林的乡野村夫!”
接着,这份被墨污了的奏折被扔出,重重砸在金砖上,滑至博山炉边。
梵音的身体也随之一颤,。
侍奉在旁的宫人们见状,扑通一声跪地磕头。
陆宪却不紧不慢,俯身拾起,平声道:“陛下有所不知,这猪肉在手上掂量一会,不就满手是油了嘛。”
皇帝冷哼,“他是觉得山高皇帝远,料定朕拿他没办法,只得依仗他了是吗?”
陆宪听到这,不变多言,只将奏折合齐整,放置案面。
“陛下消消火,”王随堂很有眼力见地端上热茶,很是谄媚地笑,“这帮刁民,那值得陛下动那么大气?”
皇帝平复了气息,接过茶盏慢饮,借着间隙道:“那兖州的风言,都吹遍了,胡虏踏中原——哼!取得好词,唱得好曲啊!”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纷纷垂下头。
谁人都知,这李氏王朝本就是外祖入主中原,高祖皇帝为汉化才改了姓,眼下这番童谣,不是要揭人老底?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鲜血染透州府旗,誓为苍生屠龙庭。”
这唱曲,梵音在深宫之中,都曾耳闻,更别说这冠盖云集、消息灵通的前朝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梵音也不知所措,只跟着宫人们一同跪下,低声细语让上首消气。
皇帝靠坐太师椅,捏着扶手,见下首众人伏跪,而自己身侧,那小娘子头埋得低低的,漏出衣领处一截细颈,绵密白皙,当下笑了,伸手去将人扶起,“朕没记错的话,你是汉人吧?”
梵音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觉得不妙,顺势款款起身,温婉笑道:“回陛下,臣女祖籍豫州,自幼便随家父在豫州长大。”
皇帝瞧着她,软言细语的,玉貌仙姿,浑身上下挑不出错,只不知红着眼哭起来,却是个什么模样。
“那就是,祖辈上流的都是汉人的血......”他将这句话挂在嘴上细细忖度,忽凉声道:“胡虏踏中原踏中原,有意思,但也说的没错,本就是我们这些关外人,有虎狼之心,占了你们汉人的江山,你说是与不是?”
梵音不动,看上去相当镇静,实则脑中有惊雷劈过,身子全然,麻了半边,动弹不得。
“臣女.......”
陆宪在旁,不合时宜地开口:“陛下,她年岁尚小——”
话没说完,皇帝抬手一拦,“让她说,朕倒是想听听,梵音有何见解。”
要让她答?
梵音袖中的手捏紧,冷汗直冒。皇帝这是什么意思?要为难她?可看他神情,弯着眼正冲她笑。
不像啊......
“宋娘子还愣着作甚,皇上问话呢。”
抬眸往去,见那王随堂面皮干净,长脸白眉,正挽拂尘,侍立在屏风一旁,话带“点拨”之意。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厅内,让人咂不出其中深意。
“嗒——”的一声轻响。
是棋子落定。屏风出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似对弈已停止,那人缓缓向后靠坐,姿态流露出无声凝视,仿佛在静候她的回答。
梵音缓缓呼出口气,端身走到阶下,提裙跪下,恭敬道:“陛下,臣女年少不知事,此问,恐难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