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婕妤在旁,见这大动静。呆楞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放手!”
梵音来了气性,腾一只手去拨。可沈贵嫔一瞧,伸出一掌就要将她脸上挥。
可没凑巧,推搡间脚下一歪,那长甲直直劈下。
“啊——!”
慌乱间也不知谁喊了一声,两方宫女这才将主子拉开,就见沈贵嫔手上溅起几滴鲜红,直淌淌掉落在地。
而梵音的发髻也松散了,一头乌发披下,脸颊却是火辣辣的疼,抬手去捂,却是一片湿滑。
小双在旁,都急哭了,只拿帕子慌乱给她擦拭,“娘子……娘子,你的脸都是血!”
两位婕妤见出了血光,心道不妙,赶紧手挽着手当没事人走了,所有不是她们去挑的事,万一日后追究起来,可是麻烦。
沈贵嫔本只是想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没成想将这脸给弄伤了,不过也好,有了疤痕,终究是留下残缺,往日这后宫,还是她一枝独秀!
这动静可不小,守园的小内侍正要连滚带爬去请示御前,却被沈贵嫔身旁的大宫女给拦下,赛了一锭银子,将人打发去了。
“好了,不就是流点血嘛,至于这么矫情?”沈贵嫔话是这么说,声调却已然带着颤意了,只向左右吩咐:“给宋娘子送点上好的祛疤膏,送她回宫。”
小双的整张帕子都湿漉了,哪是她说得就那么点血这么简单?
梵音忍着痛,拿帕子止住血泪,由小双搀扶起了声,目光却无起伏,只静静看着她。
沈贵嫔被她瞧的心中发毛,只一甩袖子,强撑着哼了声:“天色不早,宋娘子自行回宫吧,本宫就不送了。”说着,转过身,步履慌慌地走了。
小双气不过,还想去追,梵音却一把拉住她:“回去吧,找点药给我止止血。”
刚到香云阁,天穹就泼下倾盆大雨,水浪似的拍下,激得烛火扑闪一瞬,熄了。
小双呀了声,赶忙拿火折子去点,灯在亮起,映出对面一张脸,当真是好看,只左颊出用一张方纱布包着,是破碎的玉器,无济于事地用了东西沾起,来保证她不破碎。
可梵音却不甚在意,只手里捧着方黄花梨木盒,郑重其事地摆在小几前。
小双见了,凑过来看,“娘子,你还想着换红绳呢,脸都伤成这样了,还是别折腾了吧,昂?”
可梵音却说不行,将卡扣打开,道:“这是我未出世时,阿娘给我的,”盒子打开,立马放着数十根红绳,到串着珊瑚珠子小铃铛。
不过有些大部分都老旧褪色,只剩两根是较为簇新的,梵音挽了袖,用双手拿起,随后将裙裾撩上,将脚踝处的一根结下,动作严肃的几乎庄重。
小双正看得云里雾里。梵音在旁,缓缓说:“我未出世时,什么金银器宝都有,不是阿爹同僚相送的,就是外族家寄来的。阿爹当时笑着说,这可不行啊,万一日后生出来,养成个骄奢淫逸的性子改怎么办呢。阿娘却笑着说,她的女儿,自然是顶顶好的,骄奢淫逸又怎么样?就算在不好,也是她的女儿,总不会差的。”
她将暗扣系上,拨动了上头的小铃铛,笑道:“阿娘善打络子,她说,既然我这么都有了,就弄个不值钱的吧。她给我打络子,又请瑶光寺的寺主加持,辟邪驱害,岁岁平安。既然是岁岁平安,那就每一岁都编一条吧。她说。”
说到这,梵音顿了顿,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声音低得像是轻叹:“幼儿长得快,新打的络子没多久就系不上了,阿娘就照着每一岁的尺寸,一口气编了二十条。阿爹笑她心急。阿娘却说,等我们梵音六岁了,她在继续,换着花样。”
“可她在我三岁的时候便死了。”
梵音收回目光,定定瞧着小几上的烛火,幽然叹道:“我往后也没有阿娘了。”
小双听后,适才想出口的话,也都吞回了肚子,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抚她好。
抬眸,却看着她,只是手撑着脸蛋,不言不语,呆呆瞧着烛火发愣,眼角连滴泪都没有。
小双瞧着,鼻子一酸,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梵音被她吓着了,拿帕子递过去给她擦泪,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来来来,擦擦,老天爷发大水,你怎么也发大水啦?”
小双没接,只扑过去抱她,哭道:“娘子,你怎么这么苦啊,好端端一个小姐,爹爹疼娘亲爱的,沦落到宫里……还有受人欺负受人白眼…….”
梵音却是拿手去拍她的背,微笑道:“不苦,有小双陪着,我不苦。”
廊外的雨似乎越下越下,整座宫殿似孕育在温和的摇篮下,听着绵绵不绝的水声入眠。
小双早睡了,只梵音还穿着寝衣,抱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庭中雨幕发愣。
其实刚才,她话没说全。
她有陆宪。
有他。她便觉不出苦。
天这么暗了,他此时还在做什么?许是对着满桌案的公文,就着烛火,挽袖批阅吧。
记得那时他刚入门下省,陆宪几乎都是忙到很晚才回来,三更半夜,她模糊间起夜,总能看见他在案前秉烛批文。
梵音便光着脚,穿寝衣,钻到他的大氅里,贴着他的腰坐下,陆宪往往都会捉住她乱挥的手,让她别闹。
梵音只好在漏出个小脑袋,托着脸看他在写什么。
烛火下,他侧脸清隽,眼下还泛着淡淡乌青。可就是这样,梵音都觉着他是好看她。在她心里,除了阿兄,谁也比不上。
可。
他每天都好忙的。
他似乎有批不完的条文。
他什么时候能陪陪我?
她心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眼下烛火寂寂。这里这有她一人。
心里想得慌,两天不见就想,于是套上外袍,披了件斗篷,提着灯笼,往他的值房里去。
廊下灯火寂寂,只两位小内侍看守,见了梵音,心里有数,只向她一点腰,正想进门通禀。
梵音却竖起一指比在唇边。
两人当即会意,不在声张。
梵音将伞递给他,上前推门,却发现没上拴。
屋内只点一盏灯,陆宪正穿常服,坐在靠窗的圈椅上,以手支颐,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许是听见动静,侧目看来。
梵音几步上前,直接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肩颈,将脸埋在他颈间,糯糯喊了声,“陆宪。”
他没防备,下意识张手去接,托着她的腿将人往上提了提,和声问:“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我…..想你…….”
她语调有些奇怪,颈侧的触感有些不对,陆宪握着她肩将她推正。
果然,面颊处不知何时贴了块纱布,她眼睛是红的,泪凝里面要掉不掉,额角还有被雨水打湿的发丝粘在上面。
陆宪皱了眉,心一下就紧了,指尖去将发丝轻轻拨开,“怎么弄得,伤成这样?”
梵音似乎一下找到了依托,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只是哭,也说不出几句话来。
陆宪愣了会,只抬手轻拍她背,温声安抚道:“好了好了,我在这。”
便在这时,门轻轻开了,喜顺正准备进门剪烛心,间了这幕,一时间不知是进是退。
陆宪望过去,给他使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轻手轻脚退下,顺带将门给合上。
梵音在他怀里哭了许久,最后终于哭干了泪,只缓缓直起身,一双眼核桃似的,看着他。
“怎么回事?”陆宪皱着眉给她拭泪,语气都放柔不少:“谁欺负你了?”
梵音点头,又摇头,愣愣想了一会,又点头。
陆宪被她这呆愣愣的模样给逗笑,也不嫌她,只拿了帕子给她拭鼻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