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随侍皇帝左右,偶尔参与六品以下官员选拔,虽不算高官,但职权可不小。
太极殿前抗旨,这么大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高胜寒前日便得了准信,听说这位险些一步登天成为昭仪的娘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门下省御笔。
念及她同陆宪情谊匪浅,当下就笑道:“宋娘子恭喜了,当年还是豌豆芽大小的人,如今摇身一变,竟和老高我成同僚了!”
邓居平较为老成,不同他这般热情,唇角却也挂着浅淡的笑,“既是由陆侍令开蒙,想必着文章功夫,定然差不了,往后到了咱门下省,便是同僚,有什么不懂的,莫要谦虚,尽管来问。”
“两位言重了,”提到陆宪,梵音耳根微微发热,浅笑道:“日后既为同僚,还望两位大人多多关照了。”
“这自然是不必多说......”高胜寒同她客套了一阵,在前引路。
由于她是女官,值房不与门下省诸位一块,同陆宪挨得近,实则就是个偏屋,好在里头一应齐全,光线也好,能望得到庭门,以及侍令值房的窗。
窗一开,便能望见窗台旁的公案......
心里开始浮想联翩了,没成想饶那么一大圈,还离陆宪更近了些,期月后他估计就能从翼州回来,只不过届时她估计已经在去兖州的途中了。
窗槛上的木头纹路,细小的凹纹贴着她指腹,坎坎坷坷的。她正兀自出神,那廊下,高胜寒款步走来,向她一招手道:“小宋御史,到时辰了,咱们去公斋用膳。”
梵音哎一声:“这就来。”
公斋,顾名思义,便是朝中大臣用膳之地。梵音一入门,那里头细碎的嘈杂声便矮了几分,时不时有人将目光向他们这边投来。
她有些不自在,脚步稍慢,往高胜寒身后看去。
邓居平正与一位老臣寒暄,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触。
回头只见梵音眉眼低垂,身影微缩,正借他的身形掩去大半目光。
他侧身稍偏,将话音压得低缓:“昭仪未成,反入门下执笔,这桩新闻早就在前朝传开。不过也别慌,你这般际遇确也少见,堂上这些目光,多半只是好奇。况且.......你也生得惹眼,难免引人多看几回,未必带着什么坏心。且安心跟着我们便是。”他话音稍顿,眉眼掠过一丝傲气,“何况门下省,也从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苦水衙门。”
梵音经他这一开解,登时松懈,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感激。
门下省来得早,厅内几位与其有公务来往的朝臣找了几个招呼,便又自顾着眼着几盘小菜。
到底不是市井,大多有分寸,总不能一双眼长人家身上,多没规矩?这一小动静一过,喧声也便又沸腾起来。
空气中满是食粮肉死去的味道,闻着挺香,可梵音吃不下,只挑了些,时蔬小菜,和盏鱼肉,几人挨着窗边的长桌坐了下来。
初始不过谈些公务小事,碍着人多口杂,一些敏感的话题也就不好展开。
那起居郎,四十出头模样,生一撇小胡子,将一口菜吞下,忽然哎了一声:“小宋御笔,你在太极殿那日接了同豫王同下兖州的圣旨,可曾还听到些许风声没?”
梵音吹羹汤的动作停下,顿了顿,“我回宫后,第二日便来了门下省,也就是如今,未曾听说什么风言。”
刘起居向左右睃巡片刻,确认近处并无御史台的人影,这才将身子朝里凑了凑,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诸位也晓得,小臣日常随侍皇驾,在御前走动,听得见的,自然比外头人多些。就昨日在御前……听陛下提了一句,此次巡幸兖州,除虎贲护卫外,另要从御史台殿院里特调一位年轻御史随行。诸位猜点了谁的名?贺家的!”
高胜寒正送了口饭到嘴边,闻声猛地一顿,也顾不得仪态,抬眼便道:“贺骁凌?不会是他吧?哎呦呦,这不得了了!”
邓居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埋怨道:“老高,你对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言令什么时候能上点心?”
高胜寒却浑然未觉,匆匆嚼了几口便把饭咽下,侧身对一旁的梵音低声道:“那位贺家小郎君,可是京里有名的风流人物,家世显赫自不必,母亲是当今长公主,天子是他亲舅,这样的人,你需多留些神。”
他语气里透出三分告诫,声音又压低些,“此子向来爱逐香偎玉,心思活络得很。若说豫王殿下尚知守礼持重,这位……可就未必讲究这些分寸了。”
梵音闻言,面上只作干干一笑,心下却暗忖:若叫你们瞧见豫王殿下同她攀谈时的形容,只怕“守礼持重”这四个字,早该换个写法了。
不过贺家之名,她确是听过的。
只是她向来不理会洛阳城里那些王孙公子的浮名琐事,对贺骁凌此人,也仅影影绰绰听过个大概,至于其为人作风,倒是真无从知晓了。
不过这几位前辈,对她很是照顾,这样的体己话都说了,想来也是将自己当做自己人,于是会心一笑道:“多谢诸位大人提点,我有分寸了。”
余下不多说,吃罢抹嘴,起身迈腿。
到了值房,邓居平亲自领着她将缮录御批、拟写诏书、敕令、制诰等各类下行公文,以及文书加印与档案管理等流程细细过了一遍。
梵音聪明,脑子灵光,基本他说一遍,心里便有了谱,照着预做一回,大概就有了章法。
如此,日晡时分下了值,回宫路上,看着红霞满天,琉璃瓦晶光灿灿,心里十分充实,忽觉着这宫内的生活好似没那么无趣了。
只不过,刚迈入香云阁,便得知了个令人头疼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