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月留微微蹙眉,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竹凉枝歪七扭八的眼神制止了。
竹景时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都觉得盛越是不是认错了人,忍不住想开口时。
竹景时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盛越身上,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我要说什么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芒,却足够锋利,能轻而易举地扎进盛越心里。
盛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竹景时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或者哪怕是最微小的波动都足以让他原谅对方。
可是没有。
那双眼睛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竹凉枝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侯月留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竹景时身后的一个男生干笑一声,打了个圆场:“竹哥,这是你老乡吧?要是不认识就算了,这都是第一百七十三个老乡了。我们还有事”
“他说不认识我了?”
盛越忽然笑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竹景时面前。
竹凉枝下意识想拉他,却被侯月留一把拦住。
侯月留朝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几个男生更是不敢说什么。
盛越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脸的主人让他在病床前守了十年。
盛越从来都是那种,他付出十分,就要别人还十五分的人。
而竹景时是他这辈子付出最多的人。
一句话就想要打发这十年?
他休想!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竹景时,你三岁尿床的时候,是我帮你瞒着叔叔阿姨的。”
竹景时身后的男生瞪大了眼睛。
“五岁你偷吃糖被罚站,是我给你送水的。”
竹凉枝倒吸一口凉气。
“十岁我们第一次下副本,你说这辈子最好的搭档就是我。”
侯月留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这之后……”盛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却说不认识我?”
周围一片死寂。
那几个男生已经完全听不懂了。
什么尿床?什么偷糖?什么下副本?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竹凉枝呆呆地看着盛越,又看看竹景时,大脑一片空白。
侯月留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盛越看着竹景时,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现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你还要说不认识我吗?”
他不舍得对这个人说什么重话,而这个人也足够让他难过的了。
有什么问题,他们不能一起解决吗?非得说他们不认识吗?
竹景时垂下眼帘。
沉默像潮水一样蔓延。
气氛实在是古怪,之前那个打圆场的男生终于忍不住想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然而,竹景时却忽然抬起手,做了个让他们离开的动作。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识趣地退开了。
小楼的门口只剩下他们四人。
竹凉枝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侯月留拉着后退了几步,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竹景时看着盛越。
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像深潭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
他开口。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盛越能听见。
“阿越儿,你不要逼我。”
听到熟悉的“阿越儿”那一瞬间,盛越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久没听到这人这么喊自己了。
十年。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等了十年,才等到这个人睁开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他想骂他为什么不认自己,想问他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什么,想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叔叔阿姨都很想他。
可他只是哑着嗓子,说出了一句:“你还知道我是谁。”
竹景时的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起的弧度。
他沉默片刻,轻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棕蓝色的小楼,又看了一眼侯月留和竹凉枝。
“今晚十点,来我这里。”
说完,他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的背影依旧冷淡疏离,仿佛刚才那三个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几个等在远处的男生连忙跟了上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盛越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竹凉枝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盛越。”他的声音发颤,“你、你也没说你跟家主有那么多事啊?”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话里面任何一个都足够让竹凉枝的家主滤镜碎了满地。
他从小崇拜到大的家主,那个冷漠如冰、强大如神、从不与人亲近的家主,居然、居然还有这种时候?
侯月留倒是比竹凉枝镇定得多。
她看了盛越一眼,轻声问:“他不能进五仙教吧?”
竹景时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盛越对这人感情再怎么深,对方也不可能为了盛越转修五仙。
侯月留的眉宇间带上了一点忧愁。
历代五仙教主们,但凡和外人羁绊深刻的就没几个有好果子啊!
盛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竹景时消失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虽然竹景时终于愿意面对自己了,但是他到底在瞒着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盛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上竹凉枝和侯月留的目光。
“我会去见他的,这是我们的私事,你们两个不用跟我来。”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
“不好意思,让你们看了场不怎么样的戏。”
两人连连摇头,不敢说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