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结束,他刚挪到门边,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了他的胳膊。那是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邓星辞一回头,对上周小满那张总是活力过剩的脸。
“你跑什么?好事!导演说晚上主创们一起吃个饭,就隔壁街那家‘老地方’烧烤。”
所谓的“便饭”一直持续到深夜。烧烤店里烟火气蒸腾,啤酒浇熄了白日剧本围读的严肃,也稍稍融化了初次合作的些许拘谨。邓星辞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着,适时递上烤串或添上茶水,新人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直到最后,他才和周小满一同离开。
深夜的街道带着凉意,驱散了包厢里的油腻。周小满显然是喝得畅快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带着微醺用力拍着他的肩,力道厚重:“星辞,真看好你!试镜那会儿就觉得你对路,外形气质也对路,今天围读,台词尤其漂亮!放开点儿,后面拍摄肯定没问题!”
邓星辞的不安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后的滚烫暖意,像有温热的液体在胸腔缓缓流淌。
他正想回以一个笑容,话未出口,眼角忽然掠过一道剧烈闪烁的白光——像闪电劈进了玻璃。他正想回以一个诚恳的笑容,嘴角刚牵起——
“咔擦!咔擦咔擦!”
一连串剧烈、密集、毫无征兆的闪光,如同冰冷的银针,猛地刺破他们侧后方的昏暗!光源来自街角餐厅后门的方向,那面巨大的磨砂玻璃窗后,正爆开一团团煞白的光斑,伴随着相机快门急促到令人心悸的“咔嚓”声,还有隐约的、兴奋地人声:
“又是那个男人!”
“快!对着车窗!”
“杨慕雪深夜在车里密会啊……有东西!”
邓星辞心脏猛地一缩,倏然转头。只见三个黑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疯狂地用身体和镜头堵着一辆缓缓驶出后巷的黑色保姆车。闪光灯的咔喳声不像拍照,倒像某种粗暴的、企图撕裂一切的窥探。
镜头怼着车窗,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噼啪作响的节奏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周小满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倒抽一口凉气:“我靠……这、这怎么回事?那不是她中午来送汤的表弟吗?网上又在乱传什么……” 他想起白天瞥见的零星八卦推送,关于杨慕雪“行踪成谜”、“神情憔悴”的捕风捉影。
就在这时,保姆车后门被猛地推开——或许是工作人员想下来交涉,或许是里面的人不堪其扰。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处,瞬间,刺目的白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过去!
车门被推开的瞬间,强光尽数笼罩而来。杨慕雪毫无防备,骤然暴露在密密麻麻的镜头前。常年被围堵窥探的阴影刻入本能,她瞳孔骤然收缩,睫毛剧烈颤抖,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抠住冰冷的车门框,指关节绷得泛白。没有失态的慌乱,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惧与戒备,是常年身处聚光灯下、被恶意围猎的本能自保。
这一幕落在邓星辞眼里,心脏骤然紧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早已本能冲刺上前,拨开围堵的人群,在又一道白光亮起的瞬间,挺身转身,张开双臂牢牢挡在车门与镜头之间。后背直面所有粗暴的窥探与推搡,硬生生将所有锋芒与恶意,全数隔绝在杨慕雪身前。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这样对她。
他的背脊撞上了某个硬物,大概是狗仔的相机,闷响和骂声同时响起。有人推搡他,力道很大,他踉跄了一下,侧腰重重撞在冰冷的砖石墙角,钝痛炸开。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衬衫前襟的纽扣在拉扯中崩飞,凉风灌入。
但他没动。双臂撑在车门两侧,后背尽可能地宽阔,死死挡住所有可能探进来的角度。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背后那些镜头的焦灼和恶意,但更清晰的是,身后那几乎轻不可闻的、压抑着的吸气声。
“让开!你谁啊?!” “关你屁事!” 叫嚣声在耳边。
邓星辞喉结滚动,一股混着怒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冲上喉咙,,他猛地回头,对着那几张挤过来的、扭曲的脸,吼了出来:“她是演员,不是展品!”声音撕裂空气,带着胸腔的震颤。
直到安保人员终于闻讯赶来,强行隔开人群,这场短暂而激烈的闹剧才骤然停歇。狗仔骂骂咧咧地散开。街道重新陷入昏暗的、带着凉意的寂静。
狼藉一片。邓星辞缓缓放下发酸的手臂,慢慢直起身。肋骨处闷闷地疼,后背被镜头撞得发麻。他低头,看见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静静躺在地上,屏幕碎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弯腰捡起,指尖拂过裂缝。
抬起头时,正对上杨慕雪惊魂未定的目光。
杨慕雪入圈多年,见过很多狗仔,也算身经百战,但是第一次见这么直接、嚣张、贴面怼脸拍摄的狗仔。
在那些刺目的白光亮起的一瞬,她觉得自己没有表现出惊慌,而是条件反射般地压低了重心,一只手迅速挡在脸侧,这是无数次被围堵练就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