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又被拖回原地,像一条线缠在脚腕上,看不见,却一直拉着她。
凌晨十二点她打开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我不怕你不爱我。
停住,她看着这句话过了很久,继续打: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着屏幕眼睛忽然热了,这句话太直太像求饶,她想删,手指放在退格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这两句复制出来拖进剪辑软件,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第一句:我不怕你不爱我。
第二句: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预览了一遍,很短,七秒,像一句话从胸口掉出来。
她没有发,保存,文件名叫:答案。
她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困,是心里那种反复拉扯后的累。
视频爆了,很多人看见她,很多人留言,很多人说懂她,可她还是觉得空,因为她最想听见答案的那个人一直没开口。
第二天醒来视频播放量过了三十万,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数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手机一会儿震一下,私信越来越多,有人问她能不能授权转载,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剪,有人问她音乐在哪里找,还有人说你应该继续做这种系列。
系列——林深看到这个词忽然有点愣,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是系列,她只是一天一天活下来,一天有一天的东西——水壶、鸡蛋、楼道、来福、窗户。
可别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觉得这是一个系列,像她终于在混乱里做出了一条线。
中午她吃了半碗米饭配一点青菜,吃完以后有点反胃,不是菜的问题,是胃已经变小了,她吃不下。
来福坐在旁边看她,林深把碗放下:“我是不是瘦得有点吓人?”
来福摇尾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链往下滑了一截,她忽然想到可以拍这个,不是为了卖惨,只是这个画面太具体。
她把手放到桌上拍了一段手链滑下去的视频,拍完又觉得太私人删了,过了一会儿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
她把视频导进电脑没有马上剪,只是放在那里。
素材文件夹越来越大——窗户、水壶、楼道、鸡蛋、来福、手链。
她又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我还在。
打完这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它和“活着的证据”放在一起,像两个很小的路标。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接了。
母亲说奶奶今天醒了一会儿又问爷爷去哪了,林深没说话,母亲也没等她回答,自己说:“我说他出门了。”
林深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问:“你最近吃得怎么样?”
林深说还行。
母亲说:“别瘦太多。”
林深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电话那头也安静,她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话,但每句话都过不了喉咙。
最后母亲说:“视频的事,我不管你了。”
林深愣了一下。
母亲声音很低:“你别把自己弄坏就行。”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让步,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理解,但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觉得窒息。
有些关系不会一下子好,可能只是从紧紧掐着脖子变成松开一点手指,一点也算。
傍晚她开始剪“手链”那段。
她没有拍脸,只有手腕、桌面、一根松掉的手链,手链从腕骨滑到掌根停住。
她配了一段很轻的环境音,不是音乐,是窗外的雨声。
她想过写字幕——“有些东西是在慢慢变轻”“我最近瘦了很多”——都觉得不对删掉,最后她没写字,只留画面,十秒,手链滑下来,雨声,结束。
发布以后她第一次没有标题。
评论很快来了:看懂了,瘦了好多吧,抱抱,好心疼,为什么这十秒这么难受。
林深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意识到,有时候不说反而更像说了。
这就是她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不是所有痛都要写出来,有些痛只要给一个画面,懂的人自然会懂。
晚上九点她终于没有点访客,至少前半个小时没有。
她逼自己去剪别的东西,剪一段雨,剪一段楼道,剪来福用爪子扒门。
可剪着剪着手还是停了,像身体自己记得那个动作——打开手机,点访客,往下翻,没有。
林深把手机放下,这一次没有再点第二遍。
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见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件事——发视频、点访客、失望、再发、再点、再失望,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一直往光亮处撞。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知道没有用。
凌晨一点四十七宋青瓷的消息忽然来了:“睡了吗?”
林深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还是乱了一下,很没出息,她自己都知道,可身体比理智诚实。
她没有立刻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分钟,然后回:“没。”
宋青瓷过了一会儿说:“最近还好吗?”
林深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荒唐——还好吗?
她瘦了二十斤,她每天吃不下饭,她靠剪视频把自己从情绪里一点点拖出来,她看爷爷离开、看奶奶忘记、看父亲的消息一天天变坏,她发出去那么多视频、那么多画面、那么多隐晦的求救,然后他问最近还好吗。
她打字“不太好”打完又删掉,重新打“还行”发出去。
宋青瓷回:“那就好。”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只要她说还行,别人就真的会觉得她还行。
宋青瓷又发:“早点睡。”
这次林深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打开刚才那个“答案”的视频草稿,七秒,黑底白字:我不怕你不爱我,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没有发布。
她知道这不是发给网友看的,这是发给一个人的,可那个人未必会看,看了也未必会懂,懂了也未必会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真的很累,可她还是没有删掉,她把它留在草稿箱里,像把一句没有寄出去的信压在抽屉最底下。
夜里两点多她又开始剪视频,这次剪的是对面楼——同一个窗口,同一个抽烟的人,同一盏灯。
她把几天的画面排在一起,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那个人每天都在,八点半站到窗边抽一支烟然后回去。
林深盯着时间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羡慕,至少这个陌生人每天都会出现,准时、安静、稳定,哪怕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他在那里,每天八点半,烟头亮一下灭一下,这比很多关系都可靠。
她把视频剪完,字幕想过写“有些人每天都会出现”,觉得太明显删掉,最后改成“八点半”三个字。
发布。
这一次她没有等评论,没有看访客。
她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到了八点半那个人果然出现了,烟头亮了一下又灭掉。
林深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天又过去了,她还在,视频还在,来福还在,而答案还是没有来。